那天下午的事,虽已过去两天,可“砰”的一声枪响,总在沈倚景脑海里反复炸响。
还有那比夕阳更刺目的血,以及那双干净好看、骤然失去光彩的眸子。
少年的死,在嶂北的报纸上只停留了一个时辰。顾原霖得知后雷霆出手,瞬息便将消息压得干干净净。
一条鲜活的性命,在他们眼中轻如草芥。除了真心疼他的人,再无人知晓他曾来过这世间,更无人在意。
而那个刽子手,依旧好好活在世上,半分悔意也无。
顾原霖得知顾鸣笙闯下这等混账事,当晚便用马鞭将他抽得皮开肉绽。
沈倚景在房内听得清清楚楚——顾鸣笙的痛呼、唐瑛的急喊、顾原霖的暴怒,还有管家慌忙叫人备车的声响。
后来从小桃碎碎的念叨里,她才得知,顾鸣笙的心,天生异于常人,长在右侧。
难怪这般恶人未入地狱,大约连阎王都嫌他罪孽深重,不肯收。
真是应了那句: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Mrs.沈,约翰医生请您一同去病房巡查。”
海德姆笑着看向窗边出神的女子。她微卷的黑发随意用夹子挽在脑后,慵懒安静,可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哀伤。
他素来欣赏沈倚景。优秀的人,本就自带光芒,往那儿一站,便熠熠生辉。
沈倚景回过神,礼貌颔首:“好,多谢。”
这两日,顾鸣笙一直住在嶂北中西结合医院。
顾原霖被他惹出的人命案搅得焦头烂额,即便压下了消息,仍有人暗中抓着此事大做文章。
沈倚景明明同在医院,却从未主动去见过他。
她怕,怕自己一见到顾鸣笙,就控制不住想把手术刀抵在他颈间。
约翰医生带着一众年轻医生走进病房时,第一眼便看见了自己的夫人。
沈倚景身着白大褂,袖口轻挽,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白衣衬得她圣洁明亮,与这满是硝烟与血腥的乱世格格不入。
约翰例行问诊,顾鸣笙也照例敷衍应答。
他心里清楚,自己伤势早已无大碍。战场上比这重得多的伤他都扛过,这点皮肉伤算不得什么。
不过是借着养病,躲一躲父亲的怒火,等气消了再回去。
病床上的顾鸣笙穿着病号服,少了平日的盛气凌人,竟显出几分脆弱。
他平和地笑着,可这张好看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沈倚景强迫自己目光只落在诊疗记录上,握笔的指尖却因用力而泛白。
顾鸣笙的目光赤裸裸地黏在她身上,引得在场众人纷纷侧目。
谁都看得懂,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露出这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听闻沈医生缝合术数一数二,不知可否有幸,让我亲眼见识一番?”
他语气是询问,眼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约翰面露为难,委婉提醒:“顾少帅,您的伤口已经缝合完毕,不必再动刀了。”
顾鸣笙脸上立刻覆上不耐,拿起桌上的烟点燃,吸了一口,笑意玩味:“我不满意,要重缝。”
约翰心里清楚,在这嶂北地界,顾家便是土皇帝。
得罪了他,日后药品、器械进不来,医院关门都是小事。这乱世,有枪有兵,才是硬道理。
他面色微沉,终究还是转向沈倚景:“Mrs.沈,麻烦你再为顾少帅重新缝合一次。”
沈倚景神色沉静疏离,淡淡应道:“好,院长。”
约翰带人离开,其中一位女医生李娜,临走前愤愤不平地剜了她一眼。
李娜素来看不惯沈倚景,觉得她故作清高。自从沈倚景来到医院,所有赞誉都被她占尽,嫉妒早已在心底生了根。
沈倚景从不在意这些。有这闲工夫与人计较,不如多翻译几页外文医学著作。
众人走后,她在原地静立片刻,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不去回想那天下午的血色。
她走到床边,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把衣服解开。”
顾鸣笙瞧着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竟觉几分有趣,依言松开病号服。
精壮的胸膛上,纵横着十几道新旧伤痕。
最新的一道,便是沈倚景那一刀刺在右胸的伤口,缝线粗糙,周围泛红,已有脓液渗出。沈倚景微微蹙眉——这缝合水平,实在拙劣。
她持钳拆線,顾鸣笙盯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很遗憾,那一刀刺偏了?”
沈倚景手上一顿,抬眸看他,眼神漠然:
“是。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你。”
“这世道之所以如此黑暗,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你们从不把人命当人命,才会有那么多无辜者枉死。”
顾鸣笙嗤笑一声:“这世道,死个人比死只鸡还容易。你同情那个傻子?”
他说着,从抽屉摸出一把泛着冷光的黑色手枪,塞进沈倚景手里,按着她的手指向自己左胸,笑得肆意张狂:
“来,朝这儿开。”
鲜血顺着他白皙的肌理缓缓滑落。
白袍女子手握黑枪,指着军阀少帅的心口,画面美得和谐,又险得惊心。
“你敢吗?”
见她指尖微颤,顾鸣笙笑意更盛,带着不可一世的压迫,“你不敢。你今日敢扣下扳机,沈家上下,一个都跑不掉,全都要给我陪葬。”
沈倚景忽然笑了,将枪扔回床上,语气平淡,却藏着刻骨厌恶:
“顾鸣笙,你会有报应的。”
她说完,重新动手,力道骤然加重。
顾鸣笙猝不及防,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渗出汗珠。
沈倚景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底竟生出一丝快意,恨不得他就此痛死。
缝合时,她刻意未用麻醉,静静欣赏着他强忍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同顾鸣笙这样的人纠缠久了,自己也快要疯了。
“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