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倚景斜倚在窗边,指尖握着一杯微凉的咖啡,目光静静落在窗外那棵梧桐上。
正午的阳光泼洒下来,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深处凝着一片沉郁的深绿,边缘却被日光镀上一层细碎金边。万道光线穿透叶隙,落得满地星芒。
她看得太过专注,连梅霞轻叩房门的声响,都未曾察觉。
梅霞立在门口,望着那道逆光而立的身影。阳光倾泻而下,为她笼上一层柔和光晕,身姿绰约,脑后松松挽着的黑发如瀑,垂落肩头,像深夜山涧里一泻而下的清泉。
她轻步走近,温声道:“咖啡凉了,我去给你换一杯。”
沈倚景这才缓缓回神,回眸一笑,肤光胜雪,双目清澄如泉,在梅霞脸上轻轻一转。这女子容貌秀雅至极,似明珠含晕,美玉生光,眉目间自带一股清浅书卷气。
“不必了。”她将咖啡搁在一旁桌案,抬眸看向梅霞,语气平静,“我知道,你们如今都在讶异我的身份。我与顾鸣笙,不过是家族联姻——军商结合,仅此而已。”
梅霞望着眼前这端雅如幽兰、清澄如黎明的女子,心头只觉惋惜。这般人物,偏偏连自己的幸福都无法做主。
她笑了笑,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现在全院都知道,你是少帅夫人了。谁能想到,少帅夫人竟在我们医院,还是我的上司。”
沈倚景目光再度落向窗外。
楼下,顾鸣笙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如松;蒋以南一袭红旗袍,身段妖娆。两人十指相扣,女子温顺地依偎在他身侧。男的俊朗挺拔,女的明艳动人,远远望去,竟真有几分璧人模样。
梅霞见她神色微怔,也顺着视线望去,心里顿时替她不平。顾鸣笙与蒋以南本是旧识,可他既已成婚,怎敢在沈倚景工作的地方,如此不顾及她的颜面?
她担忧地看向沈倚景,却见女子面色淡然,无悲无怒,不见半分怨怼。
“倚景,你……没事吧?”
沈倚景被她这小心翼翼的模样逗得轻哂,又朝楼下望了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你不觉得,他们很般配吗?”
梅霞一怔,满脸不解。
身为妻子,亲眼见丈夫与别的女子这般亲昵,非但不恼,反而以局外人的口吻称赞般配——这绝非寻常女子的反应。
她愣愣点头,又猛地回神,急声问:“他是你丈夫,你真的不生气?”
“为何要生气?”沈倚景轻轻将手插进衣袋,指尖微微收紧,“你还记得前几日,医院门口那场血案吗?”
梅霞心头一沉,点头。那晚的斑斑血迹,至今想起来仍让她心惊。
“是顾鸣笙做的。”沈倚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涩意,“我就站在那里,亲眼看着一条生命消失,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梅霞懂了。
医者最痛,便是见死而不能救;军人天职,却是执剑杀伐。
“我的职责是救人,他的使命是杀人。你说,我们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合适?”她淡淡一笑,“若能选择,我从不想与他有半分牵扯。”
梅霞沉默良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走吧,该去查房了。”
楼下,顾鸣笙本就敏锐,隐约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眼望向窗口,只捕捉到一道熟悉的侧影。目光微顿一瞬,便转身,干脆利落地登车离去。
嶂北中西结合医院的病房内。
白色病床上躺着一位眉目俊秀的青年,额间缠着纱布,渗着淡淡血痕,左腿打着厚重石膏。
“哥,你这是光荣负伤了?”
一顶时髦洋帽先探进门,随即走进一位娇俏女郎。见床上人一身狼狈,她忍不住揶揄。
李方逸白了妹妹一眼:“李娜,你就不能说句人话?”
“我要是不心疼你,才懒得来看你。”李娜将食盒放在桌旁,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明知道李家和欧阳家势同水火,人家办喜事你偏要凑上去,还遇上火灾。要是爹娘在申城没回来,你现在更惨。”
李家与欧阳家同为南方世家,政见不合,宿怨已久。当年李方逸的姑姑李伊人与欧阳宏有情,却被对方为了利益背弃,致使李家与欧阳家彻底交恶,见面便针锋相对。
而李方逸这次闯欧阳家宴会,多半是为了一个名叫张俏俏的戏子。
一提及那人,李方逸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别提她,知人知面不知心,毒得很。”
李娜挑眉,颇觉稀奇:“哟,总算开窍了。说吧,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李方逸脑海里骤然闪过火场里那道身影,唇角不自觉上扬,故作神秘:“我喜欢眼睛亮、睫毛长、鼻梁挺、身形小巧,身上还带着淡淡香气的。”
李娜顺口接道:“耳朵软,牙齿白。”
李方逸连连点头:“对!你怎么知道?”
李娜翻了个白眼:“我说的是驴。”
“李娜!”
见他炸毛,李娜笑得更欢:“你安分养伤,等爹回来,你少不得一顿教训。我先走了。”
她拎起手包,留下一个得意的背影。
“喂!吃的给我拿过来啊!”
李娜头也不回。
沈倚景一边翻看病历,一边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