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倚景静静看着眼前和乐融融的一幕,心底满是暖意与感慨。
顾家是乱世豪门之中难得的清流。主母唐瑛持家有度、宽厚温和,子女和睦孝顺;何芝芝性情温顺通透,从不争风滋事,事事敬服主母、安分守己。比起其他豪门大院勾心斗角、阴私层出不穷的乱象,顾家这般和睦安稳,实在难得。
正当众人笑语闲谈之际,顾曼忽然眸光微顿,上下细细打量着沈倚景,若有所思:“我总觉得,你身上好似还缺了点配饰点缀。”
话音落,她已然恍然,抬手摘下自己腕间一枚通透温润的翡翠手镯,不由分说便要替沈倚景戴上。
沈倚景下意识抬手欲避,想要推辞,顾曼却轻轻攥住她的手腕,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乖,听大姐的。”
她无力推脱,只能任由那枚成色绝佳、水头饱满的翡翠镯,稳稳套入自己纤细的腕间。镯身还带着主人温热的体温,温润微凉,贴合肌肤。
顾曼看着眼前相得益彰的景致,满意点头,轻声感慨:“果真绝配。也不知我们绍桓上辈子积了多少福气,方能娶到你这般温婉娇软、品性绝佳的妻子。”
直白真诚的夸赞落在耳畔,沈倚景耳尖悄然泛红,脸颊泛起淡淡的薄红,清冷眉眼染上几分柔媚娇羞,愈发动人。
唐瑛见状无奈笑着开口:“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再打趣倚景了。用完晚膳你们便各自回府吧,你们叽叽喳喳的,闹得我脑仁发疼。”
顾璇立刻掩帕轻笑,故作委屈:“大姐你听,母亲这是偏心呢!有了乖巧的弟妹,便嫌弃亲生女儿吵闹了。”
顾曼莞尔,顺势打趣:“那倒是实话。日后我家希夷若是能娶到倚景这般品性容貌俱佳的妻子,我定要当成女儿一般疼宠。”
说笑间,顾璇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对了母亲,近日怎么不见父亲和绍桓?往日他们再忙,也不会许久不回府。”
提及此事,厅中轻快的气氛悄然散去。
唐瑛缓缓捻动着腕间的佛串,眼底漫上几分沉凝与担忧,轻声轻叹:“你父亲军务繁忙,素来不喜我们妇人过多打听战场之事。”
她停顿片刻,语气低沉道:“想来,是去郁南了。”
“郁南?”顾曼微微蹙眉,面露疑惑,“此前听闻计划,不是奔赴赣州布阵吗?”
转瞬之间,她眸光骤然一凝,瞬间洞悉其中玄机,郑重确认:“是郁南,没错。”
唐瑛缓缓颔首,目光虔诚,轻声祈愿:“只愿他们父子二人此行顺遂,平安归来。”
顾曼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安抚:“母亲放心,吉人自有天相,父亲和绍桓定然能安然凯旋。”
顾璇听得似懂非懂,虽不清楚其中的军事布局与弯弯绕绕,却也隐约知晓,父亲与顾鸣笙,又奔赴沙场征战了。
沈倚景心头亦是思绪翻涌。
自上月与顾鸣笙争执不欢、不欢而散后,她已有月余未曾见过那个男人。不见他的日子,倒也清净自在,不必面对他偏执冷戾、捉摸不定的性子。
可此刻听着顾家母女的对话,她瞬间理清了其中的军事布局。
顾老帅与顾鸣笙,竟是兵分两路、声东击西。顾老帅亲率大军奔赴赣州,大张旗鼓吸引各方势力的注意力,掩人耳目;而真正的主力精锐,早已悄然奔袭郁南。
世人皆紧盯赣州战局,无人防备郁南,这般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实在是精妙算计。
淮北军力尽数归属顾家麾下,若是能一举拿下地势险要、资源充沛的郁南,顾家势力必将如虎添翼,雄踞一方。
沈倚景心底清明,顾家野心勃勃,权欲滔天。顾老帅常年征战扩土,步步谋划,又以联姻稳固势力,绝非甘于屈居人下之人。而顾鸣笙自幼随父征战,耳濡目染,杀伐决绝,心机深沉,为了千秋霸业,必然不择手段、不惜代价。
乱世浮沉,世人皆道乱世出枭雄。
可她始终觉得,这破碎飘摇的世道,从不是靠一人称王称霸、割据领地便能救赎的。各方势力割据混战,思想新旧碰撞、多元冲击,唯有破旧立新,构建全新的世道秩序,方能救万民于水火。
可顾家之人,从来不懂,也不愿懂。
他们连年征战、攻城略地,只为满足一己私欲、家族权欲,从未将流离失所、苦不堪言的黎民百姓放在心上。
这乱世苍生,前路茫茫,百姓的归宿,究竟在何处?
沈倚景垂眸轻叹,眼底漫上无尽的茫然与无力。
她自身亦如江上浮萍,无根无依,风雨飘摇,尚且不知归处,又何来余力悲悯世人。
与此同时,郁南,淮北军作战指挥部。
昏暗的营帐内,灯火灼灼,映照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地形标注与军事阵线。
顾鸣笙立在沙盘之前,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一支香烟,指尖无意识地、规律地轻敲着桌沿。狭长的眼眸深邃暗沉,眉峰紧紧蹙起,周身萦绕着一层凛冽沉郁的低气压,肃杀逼人。
帐内人来人往,脚步声、电话声、传令声此起彼伏,喧嚣嘈杂,却丝毫扰不了他分毫。
沈倚景的猜测分毫不差。
原本既定的作战计划,确是由顾鸣笙亲率第三、第四军团奔赴赣州,顾老帅领兵突袭郁南。可大军开拔前夜,一众指挥官连夜议事,紧急更改了全盘部署。
顾老帅身为淮北军主帅,身份太过瞩目,目标极大,贸然奔赴郁南,极易被各方势力察觉埋伏,功亏一篑。且郁南之战贵在精不在多,兵力繁杂反而行动迟缓。
最终决议敲定:由顾鸣笙亲率129师与师直骑兵团两支精锐主力,星夜奔袭郁南,先行攻城破局;后续91师、93师、116师三支部队紧随驰援。顾老帅则坐镇赣州,大张声势,牵制敌军视线,掩蔽郁南战局。
此刻战事已然胶着九日之久,顾鸣笙心底积满沉郁怒火。
郁南城池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城防坚固,守军布防严密,九天猛攻,迟迟未能破城。
战机转瞬即逝,若是明日破晓之前仍拿不下郁南,毗邻郁南的陈济深部必将挥师西进,趁机来援。届时淮北军不仅后勤补给线会被郁南守军彻底切断,更会陷入东西两路敌军的合围夹击之中,腹背受敌,全军覆没不过顷刻之间。
他筹谋许久、浴血拼杀,绝不可能让陈济深坐收渔利,白白捡走这到手的战果。
“少帅,前线电话。”
副官徐瑛屏息上前,双手递上听筒,大气不敢出。
顾鸣笙抬手接过,薄唇轻启,嗓音冷冽低沉,只剩一个字:“说。”
电话那头瞬间传来急促杂乱的炮火声与将士嘶吼声,将领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与慌乱,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少帅!我部已折损一个火力打击团!城内敌军炮兵火力凶猛,暗布的火力点层层扫射,部队伤亡惨重,恳请少帅即刻增派援军!”
闻言,顾鸣笙眼底戾气骤燃,周身寒气暴涨。
他嗓音淬着寒冰,满是暴戾冷厉,低声怒叱:“范汉杰!老子给你配齐两个重甲团、一个炮兵团、两个火力打击团,整整一师精锐兵力!你坐拥重兵,连一处左侧翼防线都拿不下来?”
“一群废物!”
“明日破晓之前,左侧翼若是未能攻克,老子亲自崩了你!”
话音落下,他狠狠挂断电话,胸中怒火难平,低叱出声:“蠢货,一群废物!”
抬脚狠狠踹向身侧实木座椅,厚重的木椅瞬间应声碎裂,木屑四溅,散落满地。
徐瑛立在一旁,脊背紧绷,屏息敛气,半点不敢妄动。
人人皆知,沙场之上的顾少帅,杀伐果断,冷峻狠厉,从无半分情面可讲。如今战事胶着、危局将至,更是万万触不得他的逆鳞。营帐内死寂沉沉,只剩沉沉的肃杀与威压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