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鸣笙捻起一支香烟,缓缓衔至唇边,浅吸一口,郁结良久的白雾才缓缓漫散开来。
恍惚间,脑海里猝不及防掠过沈倚景的模样——每每见他抽烟,她总会眉峰紧蹙,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嫌厌。
他指尖一顿,垂眸看向指间燃着的烟丝,心头微怔。
不知从何时起,他竟会这样轻易分神,无端想起她。
指尖轻弹,烟灰簌簌坠落。他抬眼落向桌上铺开的作战图。
战争从来都是血与铁堆砌而成,而他顾鸣笙,生来便不惧杀伐浴血。这一战,郁南城他势在必得,且要赢得利落漂亮。
他敛去杂念,语气冷硬,对着门外通讯员沉声下令:“接通93师、116师。传令马文雄、戴向前,限时一小时赶赴总指挥部,逾时不到,军法论处。”
91师早已死守前线,眼下只剩93师、116师,外加师直骑兵团可调遣。若不立刻重整作战部署,拖延下去,全军覆没绝非空谈。
“少帅,我军已强攻九日,郁南城防守固若金汤,再耗下去损耗太大,不如暂且撤军休整。”
说话的是116师师长戴向前,一身文弱书卷气,语气里满是退让。
这话一出,顾鸣笙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凛冽杀意。
他心知,军中除却自己的直系部下,诸多老将始终不服,只当他是倚仗父荫的纨绔少帅。尤以戴向前为首,向来处处掣肘,伺机挑刺。
顾鸣笙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戴师长说笑了。兵临城下,开弓岂有回头箭?今日就算拼至全军覆没,郁南城,我也必定拿下。戴师长若是贪生怕死,大门在后,自便即可。”
戴向前对上他那双寒冽的眼眸,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这才猛然醒悟,自己终究小瞧了这位年轻少帅。
他若是真踏出这扇门,今夜,便是他的死期。
见戴向前安分噤声,顾鸣笙收回冷意,凝神排布新的作战计划。
破晓之前,必须攻破郁南。
几番权衡推演,他将主攻重心定为城东与城北,重中之重便是城东东关。此处由敌军66师主力驻防,虽布防严密,却比地势开阔、易守难攻的城南,更便于大部队展开攻势。
全新攻城方案迅速敲定:
以116师、93师作为正面主力,命13纵强攻东关;调8纵22、23旅外加四个团合围城北;另遣8纵22旅及两个团驻守城南佯攻,牵制敌军兵力。
全军重型火炮、迫击炮尽数调往城东东关,以重火力压制;同时命师直骑兵团在外围牵制陈济沉部,严防外敌驰援,为攻城争取时日。
部署完毕,顾鸣笙拿起桌案上的军帽,端正戴好,步履利落踏出指挥部。
看向门外等候的徐英,淡淡吩咐:“备车,去城南。”
徐英满脸费解:“少帅,主战场明明在城东东关,为何要去往城南?”
顾鸣笙斜睨他一眼,淡淡吐出四字:“声东击西。”
徐英骤然恍然,一拍脑门,心底暗自叹服,少帅谋略,远非常人能及。
顾鸣笙真正的算计,从来不在东关。
以重炮猛攻东关,不过是刻意制造假象,引诱敌军集中全部兵力死守城东。
真正的破城突破口,是久攻九日的城南。
连日缠斗之下,敌军布防早已疲惫松懈,城南地势、布防弱点、破损的城防工事,皆被己方摸得一清二楚。
他早已暗中筹备,打算以坑道爆破之法,强行炸开城南城垣。
郁南城,他志在必得。
长夜鏖战,炮火轰鸣。
待到天际破晓,晨光刺破阴霾,固若金汤的郁南城,终究沦陷在淮北军的铁蹄之下。
鲜血与泥土混杂相融,整座城池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入目皆是残肢尸首,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顾鸣笙一身笔挺戎装,端坐于骏马之上。身姿挺拔如苍松,气场凛冽如寒阳,剑眉星目,丹凤眼盛着睥睨山河的锋芒。
他抬手一挥,声线铿锵有力,号令三军:“全军,入城。”
望着这座耗时十日拼死拿下的城池,清冷眼底翻涌着势不可挡的野心,唇角扬起一抹锐利的笑意。
属于他顾鸣笙的时代,自此拉开序幕。
嶂北,中西结合医院。
诊室之内,沈倚景正从容伏案处理病历,神色淡然无波。
梅霞推门而入,径直拉开对面座椅坐下,将一份报纸重重摊在她面前,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神情,静待她动容。
可沈倚景只是目不抬眼,抬手将报纸轻轻推至一旁,神色未变。
梅霞不肯罢休,再次把报纸推回她眼前,指尖点着头条版面,语气急切:“你快看!淮北军少帅顾鸣笙攻占郁南,郁南崔家为求安稳,决意将幼女崔媛媛与他联姻!”
“我知道。”沈倚景语气平静,“今早的报纸,我已经看过了。”
实则昨夜,她便知晓了所有消息。
淮北军拿下郁南,看中的是此地雄厚的工业与军火根基;崔家背靠郁南实业,联姻结盟,互惠互利,稳固权势,本就是大势所趋。顾、崔联姻,早已注定。
昨夜唐瑛还苦心劝她,说男儿志在江山大业,让她多体谅顾鸣笙的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