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许昕月从二楼下来,脚步有些沉重。
不久之前,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轻轻敲响了小栀紧闭的房门。
“小栀,对不起,刚才我没控制好情绪,是不是吓到你了?”许昕月轻声呼唤道。
没人回答,许昕月把耳朵贴近门缝,凝神倾听。房间里传来压抑的、隐隐的哭声,仿佛隔了一层,并不真切,却令许昕月的心更加抽痛。
……也许现在,小栀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正在哭吧。
许昕月听了一会儿,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小栀开口。手心传来刺痛感,许昕月低头一看,掌心里有指甲掐出的月牙印,红得沁血。
许昕月一边思索,一边回到客厅中间。
回到客厅,许昕月抬起目光,这才发现周衍已经坐了起来,正仰着头,闭着眼睛,靠在沙发背上。
他似乎清醒了一点,听到许昕月靠近,问道:“……小栀怎么了?”声音沙哑,透着疲惫。
许昕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不太好,在哭呢。”
周衍没说话,只是缓缓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周衍坐直了些。他低下头,盯着茶几上的氧化苹果,开口向许昕月道歉:“刚才……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什么拿钱那些,都是混账话。对不起。”
许昕月没接话,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和周衍保持着一人多的距离,对他的道歉不置可否,只是兀自思索着。
周衍干咳了一声,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杯,端起凉透的水一口喝空。看着许昕月皱眉思索的样子,周衍想了想,安慰道:“她不是因为你跟我争执才哭的。”
听到周衍提起小栀,许昕月微微歪过头,有点意外:“哦?怎么说?”她想了想,说出自己的猜测:“那小栀……是不是对成年人争吵,有什么阴影?”比如被父母大吵吓到过?
周衍似乎猜到了许昕月的想法,摇了摇头:“我姐对她老公……够倒贴了,所以不管对方如何,她肯定是吵不起来的。小栀应该不是怕这个。”
许昕月轻轻点头,周敏给她的感觉也是如此,观念非常传统,再加上好面子,应该是会努力维持婚姻和稳定的人。
周衍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低声说道:“刚才我说的那些……说你图的是钱、拿钱衡量你的这些……”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其实是我,从小听到大的,小栀……她也一样。”
许昕月的思路还没有转过弯来,有些理解不了,眨巴了两下眼睛:“什么意思?”
“我家,周家,”周衍顿了一下,“从我爷爷那辈开始做工程,到我爸这一辈,才算真正起来。从小他们就常常念叨,家里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每一笔都要算清楚、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
周衍看向虚空,表情里有怀念,也有挣扎:“我小时候,我爸教我认字,用的不是卡片,是发票。他说,你必须认这个数字,这个数字是进,这个数字是出,剩下的才是咱们家的。计算收益几乎是从小就刻进我的骨子里,必须在每件事上算清楚,必须要有收益,才是‘做得对’。”
许昕月没说话,周衍看向她,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她想说的话:“对啊,你就是这样的人啊。”
周衍笑了一下,脸上没有笑意,语气里带着嘲讽:“对啊,我就是这样的人了……小栀可能比我学会得更早。她很聪明,又是这一辈里唯一的孩子,有意无意的,长辈们总想教导她。言传身教、耳濡目染的东西只会多,不会少。”
“小栀还在读幼儿园大班那年,过年拿到了我姐的红包。她拆开,看见厚厚一沓钱,第一件事是仔细点了数,点清楚是两千块,你知道她是什么反应吗?”
许昕月抿了抿嘴,直觉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不太愉快,谨慎地没有接话。
周衍也不在乎,自顾自往下说:“她没有欢呼,也没有很开心地笑啊叫啊,也没有说‘谢谢妈妈’,而是问我姐‘妈妈你中大奖了吗’。”
“我姐跟我说这个的时候,是很开心的,觉得小栀是天才,这么小就会数钱,还懂事……”周衍的声音低落下去,“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看见红包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先算清楚了账,换成其他家长,不会觉得这很正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