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不是谁专门教她的,没有教她这个。”周衍抹了一把脸,把脸埋在掌心里,“她就是在这个家里长大的,听大人说话,看大人做事,慢慢地,就知道什么东西最重要。”
“在这个家里,最重要的就是钱。钱不是用来花的,是用来算的——你值多少钱,你配得到多少,你向别人付出多少,该拿回多少……这些,全都是账。”
许昕月脸上全是不可思议,她瞪大了眼睛,盯着周衍,喃喃道:“太离谱了吧……你们周家不是很有钱吗,有钱人还这么……计较?不至于吧……”
“就是因为对钱足够敏感,我们家才变得有钱啊……”周衍看向许昕月,自嘲地笑起来:“所以你说错了一点,我不是自恋,我是已经习惯了……看见一个人靠近我,下意识反应就是‘这人图我什么’。有人对我释放善意,我脑子里自动就开始算账:他为什么对我好?他想要什么?他值不值得我回报?”
“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反正我从小到大,身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你说我拿钱衡量你,你说得对。”周衍的脸上带出了一丝脆弱,似乎想向许昕月道歉,但又低不下头,“我一直是这样的,我对我自己,也是这样的。”
许昕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看着周衍,酒精和疲惫混在一起,熏得他的眼睛红红的。周衍这是……酒后吐真言?这思路实在是惊人,但偏偏逻辑是清晰的,仿佛他已经思索了很久,终于把这些话从心底挖出来。
“小栀很聪明,她比我聪明……”周衍再次提到小栀,虽然在说她的聪明,但语气却像在感叹她的不幸。
“她很小就发现了这件事。她发现自己活在一个用钱算账的世界里,然后她算了一笔账……哈,她必然会算出,自己不值钱。”
许昕月不自觉地摇摇头,想要立刻否定这个说法,嗓子却像卡住一样,根本开不了口,只能攥紧了自己的手指。
“我不是说家里人对她不好……”周衍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家里人都说,‘女孩子嘛,不用那么大压力’,小栀只要像姐姐那样,健康长大,再挑个还行的对象嫁了,这辈子就能过得不错了。但,但她太聪明了……”
“我们聊生意不好做,聊谁家今年要上市,还会聊别人家的孩子考了多少分、做了什么项目、赚了多少钱……这些小栀都听得见,听得多了,自己就会开始算,算自己得到了多少,应该回报多少,未来该赚到多少……”
周衍闷闷地笑了起来,声音却像是在哭:“一个连高考都还远着的孩子,能值多少钱?她算完了账,只会发现自己不值几个钱!”
客厅里回荡着周衍的闷笑声,许昕月坐在一旁,久久的沉默,就像水潭中的一尊石像,那些悲伤的情绪如同涟漪,在她身边往复回荡。
等周衍的声音逐渐沉默,许昕月终于站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她把其中一杯放在周衍面前的茶几上,直起身,轻声说道:“我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才生气的。”
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我是觉得,有些话不该在孩子面前说。”
周衍保持着埋头的姿势,点了一下头。
“这些话你该跟小栀说。她现在更信任你、亲近你,你跟她说,她会听的,说不定会让她觉得轻松一些。”
周衍抬起头,看向许昕月。许昕月正垂着眼睛看他,红色的长发从一侧的肩头倾斜而下,削弱了许昕月一直以来的桀骜,衬着她脸上安抚的表情,在夜色中格外温柔。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怎么跟孩子说这个?”许昕月还没回答,他又说道:“……我试试。”
许昕月点点头,端着另一杯水,踏上楼梯,走向小栀的房间。
她在门口站定,仔细听了一会儿。房间里的声音轻轻的,不再是压抑的哭声,更像是一种绵长的、小心的呼吸声,仿佛潜水的鱼偷偷浮上水面喘息。
许昕月抬手,用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小栀,是我。”
房间里的人没有回应。
许昕月没有再敲门,也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那杯水放在门边的地上,转身走向楼梯。
站在楼梯上,许昕月望向下面的客厅。周衍已经扶着沙发站起身,慢慢走出客厅。许昕月目送他的背影离开,消失在走廊转角。
客厅里安静极了。周敏还是没有回来,没了活动的人,客厅只余下泥沼般的灰暗。许昕月环视着客厅的一切,就像在审视一个沉闷的地下洞穴。
这里明明有人,有年老的长辈,强壮的青年,脆弱的孩子……可他们都分别呆在自己的洞穴里,团着身子,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