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小栀冲回房间,用尽全身力气摔上门。她背靠着门板,双腿失去支撑,顺着门板滑坐下去。
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停在门口。
等小栀从剧烈的喘息里回过神,她察觉到隔着门板有人,努力强撑着自己离开门口,躲到床上,用厚厚的被子包裹住自己。
柔软的黑暗就像母亲的怀抱,可以容忍自己的一切坏情绪。
“小栀,对不起……”有声音遥遥传过来,小栀裹紧了被子,把脸埋进去,压住了自己的嘴,压住了自己的喉咙,压住了身体深处传来的破碎声音。
“……刚才我没控制好情绪……”呼吸变得困难,每一口空气都灼烧着身体。
“……是不是吓到你了?”缺氧的感觉令人眩晕,那个声音开始变远,似乎要离开了。
终于要消失了,小栀微微松了一口气。
在道歉的声音远去时,另一道声音却陡然变得尖利:“你这种人,用钱衡量一切,用钱解决一切!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
小栀疯狂地摇头,想要把这个声音甩出去,可那些话像钉子一样,一凿一凿地往脑子里钻,带起了更多指责的声音。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有钱了不起啊?都该听你的吗?”她的同学也是这么说的,说她仗着家里有钱,欺负其他人,说她不要脸。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你命好,生在这样的家庭,什么都不用干就能吃一辈子。”她的亲戚也是这么说的,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阴阳怪气。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你考这个分数,对得起我交的学费吗?”她的爸爸也是这么说的,说这话的时候满脸恨铁不成钢,仿佛她犯了天大的错误。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她的妈妈也是这么说的,语气哀哀,仿佛已经失望透顶,不等她追问,就什么都不再说了。
不是的!我没有这样!我没有这样想!小栀拼命大喊,声音却好像进入了真空,没有任何回响,只带起了尖锐的耳鸣声。
窒息的感觉催促着身体,小栀感觉仿佛被另一个人控制,从裹紧的被子里翻出来,从床上滚到地板上。那个人跪在地上,手指伸进嘴里用力抠着喉咙,迫使小栀干呕起来,不把堵在胸口的东西吐出来不罢休。
胃里的酸水翻滚,小栀什么也没吐出来,既没有吐出被水泡发的纸条,也没有吐出带着橡皮屑的面包。
小栀感觉被呛了一下,喉咙猛地收缩,她剧烈咳嗽起来,肋骨传来痛感,不自觉把腰弯得更深,眼泪混着酸水一起,落在地板上。
小栀双手撑在地板上,好像撑着千钧重,摇摇欲坠。她哆嗦着在黑暗的地板上摸索,好不容易摸到了床头柜的柜脚。她努力抬起手,顺着床头柜的边沿,终于摸到了上面的手机。
“啪!”的一声,手机被带翻到地上,恰好砸到了侧面的按键,屏幕亮起,刺得小栀眯起眼睛。隔着泪水,她伸手把手机抓牢,颤抖着拨出一串号码。
也许是手抖得太厉害,简单的5个数字被按了删,删了再按,好几次后,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您好,这里是云县未成年人保护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低沉平缓的声音远远传来,彻底压过了之前一直萦绕着小栀的指责声。小栀伸手抓向黑暗,仿佛捞住了一根浮木,她被带出了黑沉沉的水面,大口大口急促呼吸。
“你在哪里?你现在安全吗?”电话那头温和地询问,并不催促。
小栀努力地拍打着水面,拼命呼吸。我现在在哪里?在姥姥家?在房间里?在我自己的壳里?
“没关系,电话已经通了,不用说话也可以。”
小栀破水而出,水流从头顶哗啦啦往下冲刷,就像她的眼泪无声流了满脸。电话两头无人说话,在小栀挣扎的时候,对面的呼吸轻而稳定,如钟摆一般均匀。
耳鸣的震动缓缓停止,小栀握着手机,慢慢看清了身处的世界。
***
“没关系,电话已经通了,不用说话也可以。”
这通电话对面,求助者一直在压抑地抽泣。陈向阳有意识地深呼吸,稳住自己的节奏和情绪,像一块坚硬的石头。
时间缓缓流淌过,陈向阳感觉电话对面的哭声低缓下去,喘息也慢慢平复了一些,他再次开口安抚:“我在这里,电话一直通着。”
对面的求助者抽噎了一下,发出一个喑哑的单音节,似乎被呛到,咳嗽了起来。
“慢慢来,别着急,你愿意的话,我会一直听的。”
又过了一小会儿,求助者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接收到对方打开话匣子的信号,陈向阳扶了一下耳麦:“没关系,世界允许一切情况发生,你别着急,慢慢说。”
“我配不上……什么都配不上……配不上父母花的钱,配不上这个家……”
陈向阳的动作停了一下,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求助者的倾诉上:“你说配不上,是爸爸妈妈他们跟你说的,还是你自己感觉到的?可以跟我说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