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宫门初开。
江不归坐在重华殿的窗边,看着天色从靛青转为鱼肚白,又染上薄薄一层金粉。晨雾未散,将远处的殿宇楼阁笼在朦胧里,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他手里握着一卷书,是前朝孤本《南疆风物志》,书页泛黄,边角有虫蛀的痕迹。昨夜他没怎么睡,就着烛火将这书翻了大半,目光总停在记载“柔嘉夫人故里”的那几页。
母亲来自南疆一个叫“月牙峒”的地方,书中说那里山高林密,多毒瘴虫蛇,却也盛产奇花异草。族人擅巫蛊,通药理,女子尤美。
美到能惑君心,也能…遭人妒恨。
“殿下,”小太监轻手轻脚进来,将早膳摆在桌上,“该用膳了。”
清粥小菜,一碟水晶饺,一碗燕窝羹。菜式简单,却样样精致。江不渡虽囚着他,在吃穿用度上却从未亏待,甚至比从前更细致。
可越细致,越像在豢养一只珍贵的雀鸟。
江不归放下书,走到桌边坐下。粥还冒着热气,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味同嚼蜡。
“陛下下朝了。”小太监低声禀报,“说午时要过来,陪殿下用膳。”
江不归动作一顿,没应声。
小太监觑着他脸色,又道:“谢阁老也递了话,说今日要进宫议事,晚些时候想来给殿下请安。”
“知道了。”
用完早膳,宫人撤下碗碟。江不归重新坐回窗边,拿起那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落在庭院里,看那几只燕子衔泥补巢,忙忙碌碌,生机勃勃。
自由这种东西,对它们来说,是与生俱来的权利。可对他,是奢望。
他忽然想起周御史。
那个在朝堂上梗着脖子,痛陈江北灾情、怒斥贪官污吏的硬骨头,如今该在流放岭南的路上了吧。岭南瘴疠之地,此去凶多吉少,可好歹,他走出了这皇城。
而他,还在这里。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触到一处不平——书脊内侧,似乎夹着什么东西。江不归心中一动,翻开书页,果然看见一张极薄的纸条,对折着,藏在装订线的缝隙里。
他抬眼看门口,小太监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殿内没有旁人。
江不归不动声色地将纸条取出,藏在袖中,起身道:“本王倦了,想歇会儿。你们都退下,未时之前,别来打扰。”
“是。”宫人鱼贯而出,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重归寂静。江不归走到里间,在床沿坐下,这才取出那张纸条,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新:
“周氏幼子安,已离京。城南福安当铺,可通消息。”
没有落款,字迹也陌生。但“周氏幼子”四个字,让江不归心头一紧。
他想起那日在雨夜里,江不渡冰冷的声音——“那周御史,以及他在牢中诞下的幼子,朕一个不留。”
如今幼子安好,还已离京。是谁在暗中相助?这纸条,又是如何塞进这本他从库房里随手取出的旧书里?
还有那个“城南福安当铺”…
江不归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铜盆里。他盯着那点灰,眼神渐渐沉下来。
这深宫,远比他想的更复杂。
江不渡锁着他,监视他,可还有人,在暗处盯着他,甚至…想利用他。
纸条是谁送的?目的何在?是真心想帮他传递消息,还是设下的陷阱,等他和外界联系时,人赃并获?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江不归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更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
午时刚过,江不渡来了。
他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少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闲适。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依然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
“听说你早膳用得少。”他在桌边坐下,宫人立刻摆上午膳,比早膳丰盛许多。
“不饿。”江不归坐在他对面,垂着眼。
“不饿也得吃。”江不渡夹了块清蒸鲥鱼,放进他碗里,“你最近瘦了。”
江不归看着碗里那块鱼肉,没动。
“怎么,”江不渡挑眉,“要朕喂你?”
“臣不敢。”江不归拿起筷子,夹起鱼肉,送入口中。鱼肉鲜嫩,可他尝不出味道。
江不渡看着他吃完,又盛了碗汤推过去:“春猎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没什么可准备的。”江不归淡淡道,“皇兄让臣去,臣便去。让臣同乘,臣便同乘。一切听皇兄安排便是。”
这话说得恭顺,可字里行间那股自暴自弃的冷意,刺得江不渡心头一痛。他放下筷子,盯着江不归:“你就这么不愿意?”
“臣有选择的余地吗?”
“没有。”江不渡答得干脆,“但朕想听你说实话。”
“实话就是,”江不归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臣累了。皇兄想如何,便如何吧。臣…无所谓了。”
无所谓了。
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狠狠扎进江不渡心口。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状的血痕。
他宁可他闹,宁可他吵,宁可他像从前那样,用尽一切办法反抗、逃离,哪怕折断腿骨也要爬出这皇城。
也好过现在这样,像一具没了魂的空壳,任他摆布,却再也不看他一眼。
“江不归,”江不渡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你就这么恨朕?”
“臣说了,不恨。”江不归垂下眼,继续喝汤,动作机械,“臣只是…认命了。”
认命了。
好一个认命了。
江不渡忽然觉得可笑。他这些年疯了一样地锁着他,困着他,怕他走,怕他离开,怕这世间再没有能抓住的东西。可到头来,他抓住的,只是一具认了命的躯壳。
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不,有区别。死了,就彻底没了。而现在,至少人还在,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还在他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哪怕只是具空壳,他也…认了。
“明日春猎,你穿那身墨蓝骑装。”江不渡听见自己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朕记得,你穿那身最好看。”
江不归没应声,只轻轻“嗯”了一声。
一顿饭,在死寂中用完。宫人撤下碗碟,奉上清茶。江不渡没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江不归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像要将这张脸刻进骨子里。
“朕下午要见几位将军,商议北境防务。”他忽然开口,“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江不归抬起眼:“臣久居深宫,不问军政,不敢妄言。”
“是不敢,还是不想?”江不渡盯着他,“朕记得,你从前对兵事很有见解。先帝在时,还夸过你。”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江不归都快忘了,自己也曾有过满腔热血,也曾想为这江山、为这百姓做点什么。
可后来,腿断了,心也死了。那些抱负,那些理想,都成了镜花水月,碰不得,想不得。
“年少轻狂,让皇兄见笑了。”他垂眼,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