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殿的清晨,是从一碗药开始的。
浓褐色的汤汁盛在白玉碗里,热气混着苦涩的药味蒸腾上来。江不归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看着那碗药,没动。
“殿下,”侍药的小太监垂着头,声音发颤,“太医嘱咐,这药得趁热喝…”
“放下吧。”
小太监如蒙大赦,放下药碗,躬身退到门边,却不敢走。这是规矩——陛下吩咐过,必须亲眼看着靖王殿下把药喝完。
江不归没理会他,转头看向窗外。重华殿的庭院不大,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晨风一吹,簌簌落了满地。檐下有燕子筑巢,雏鸟叽喳,是这深宫里难得的热闹。
热闹是它们的,与他无关。
他被关在这里,已经三日了。
说是软禁,其实与从前并无不同。这偌大皇城,他能去的地方本就屈指可数。只是这次,殿外多了层层守卫,美其名曰“护卫亲王安全”,实则连只苍蝇飞出去都得被盘查三遍。
“殿下,”李德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谢阁老来了。”
江不归终于收回目光:“请。”
谢怀安进来时,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老臣今日穿了身靛蓝常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眉宇间的忧色,怎么都藏不住。
“阁老请坐。”江不归示意小太监上茶。
谢怀安在对面坐下,目光掠过那碗已经凉透的药,叹了口气:“殿下又没喝药。”
“苦。”江不归只说了一个字。
“良药苦口。”谢怀安打开食盒,取出一碟桂花糕,推到江不归面前,“老臣让人从宫外买的,还是那家老字号。殿下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江不归看着那碟糕点,没动。
是,他小时候是爱吃。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那个会为他偷买糕点、会背着他翻墙、会在他哭时手足无措的哥哥,已经变成了如今这个将他锁在深宫的帝王。
“阁老今日来,不止是为了送糕点吧。”他抬眼看谢怀安。
谢怀安沉默片刻,挥手屏退了左右。等殿内只剩两人,他才压低声音道:“周御史的事,陛下已经松口了。贬为庶民,流放岭南,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江不归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至于他在狱中诞下的幼子…”谢怀安顿了顿,“陛下开恩,准其随母返乡,永不录用。”
“开恩。”江不归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皇兄的恩典,总是要拿东西换的。”
谢怀安没接话。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说破了反而难堪。
“还有一事,”老臣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靖南王府递来的帖子。楚世子…提前抵京了。”
信封是素白的,上面“靖王亲启”四个字,笔力遒劲,是楚临渊的字迹。
江不归看着那封信,许久没动。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信封上,将那墨迹映得发亮,亮得有些刺眼。
五年了。
“春猎在即,各藩王都会来。”谢怀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定北王萧战,镇西王韩猛,还有…楚世子。陛下让老臣问问,殿下可想见一见故人?”
“故人。”江不归轻笑,伸手拿起那封信,却没拆,只在指尖把玩,“阁老觉得,皇兄是真想让臣见,还是…只是想看看臣的反应?”
谢怀安哑然。
是啊,江不渡的心思,谁能猜透?他既要将弟弟锁在身边,又要将旧情人送到眼前,像猫戏鼠,欣赏着猎物在笼中挣扎的模样。
“殿下,”谢怀安斟酌着用词,“楚世子他…去年已与韩氏和离。靖南王这些年身子不好,王府的事,大半是世子在打理。此次入京,怕是不简单。”
江不归抬起眼:“阁老想说什么?”
“老臣只是提醒殿下,”谢怀安的声音压得更低,“这潭水,比五年前更深了。定北王拥兵自重,镇西王与朝中老将关系匪浅,靖南王府虽偏安一隅,但在南疆的势力…陛下这些年,睡得并不安稳。”
所以江不渡需要他。
需要他这个靖王,这个在朝中毫无根基、却因“陛下宠爱”而拥有特殊地位的弟弟,去平衡、去制衡、去当那把最好用的刀。
“阁老,”江不归忽然问,“您说,若臣真的死了,皇兄会如何?”
谢怀安脸色骤变:“殿下慎言!”
“随口一问。”江不归将信放回桌上,端起那碗凉透的药,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药喝完了,阁老可以回去复命了。”
谢怀安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悲凉。他想起多年前,先帝还在时,曾摸着小江不归的头,对身旁的老太监叹道:
“这孩子心思太重,将来怕是活不痛快。”
一语成谶。
“那老臣…告退了。”谢怀安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江不归仍坐在窗边,阳光在他周身镀了层金边,却暖不进那双眼睛。他单薄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砖上,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孤鹤,羽翼未折,却已忘了如何飞翔。
谢怀安走后,殿内重归寂静。
江不归坐着没动,目光落在桌上那封信上。阳光渐渐移过窗棂,将信封的影子拉长、变形,最后消失在桌角。
他还是没拆。
不是不敢,是觉得没必要。五年了,该说的当年都说尽了,该断的也早该断了。楚临渊于他,是年少时一场美好的梦,梦醒了,就该散了。
可有人偏不让他散。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很稳。江不归没回头,只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陛下。”守卫的声音带着惶恐。
“退下。”
门开了,又合上。江不渡走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九龙金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走到江不归身后,俯身,手臂从两侧伸过来,撑在窗台上,将人圈在怀里。
“听说你没喝药。”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喝了。”江不归没回头。
“凉了再喝,跟没喝有什么区别?”江不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抬手抚上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还有点烫。太医怎么说的?”
“风寒入体,静养即可。”
“静养。”江不渡低笑,指尖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掠过那道淡淡的疤,“朕看你是不想好。故意病着,好让朕心软,是不是?”
江不归闭了闭眼:“皇兄多虑了。”
“是吗。”江不渡的手停在他颈侧,那里脉搏跳动,一下,一下,平稳得近乎死寂,“可朕怎么觉得,你就是在跟朕赌气。用你的身子,用你的命,赌朕会不会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