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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血诏锁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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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重华殿就乱了。

江不归不见了。

第一个发现的是守夜的小太监。他寅时末进殿添炭,见床帐低垂,以为靖王还睡着,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直到卯时过半,该伺候起身了,他进去唤人,撩开帐子一看——床上空空如也,被褥整齐,根本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小太监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连滚爬爬出去喊人。

重华殿的宫人全被惊动了,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柜子顶、床底下都没放过,可连个人影都没瞧见。殿外守卫也慌了,昨夜是他们当值,竟没听见半点动静。

“不可能…”侍卫长周牧脸色铁青,握着刀的手在抖,“殿外十二人轮值,四个时辰一换,连只苍蝇飞过都能看见,殿下怎么会…”

“找!”李德全尖着嗓子喊,额头全是冷汗,“快去找!掘地三尺也得把殿下找出来!”

消息传到御书房时,江不渡刚批完一摞奏折。他揉了揉眉心,端起手边的参茶喝了一口,就听见外头慌乱的脚步声。

“陛、陛下!”李德全几乎是扑进来的,跪在地上,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落叶,“靖王殿下…不见了!”

“哐当——”

瓷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参茶溅了江不渡一手,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死死盯着李德全:

“你说什么?”

“殿下…殿下不见了!”李德全叩头,额上磕出血印,“重华殿上下都找遍了,没、没找着…”

江不渡缓缓站起身。

他没说话,也没发怒,只一步一步,从御案后走出来。玄色龙袍的下摆拂过满地碎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卯、卯时三刻…”

“昨夜谁当值?”

“是、是周牧…”

“传。”

周牧几乎是爬进来的,脸上已没了血色。他跪在江不渡面前,额头抵地,一句话都说不出。

“抬起头。”江不渡说。

周牧颤巍巍抬头,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底下是能把人撕碎的暗流。

“昨夜,可有什么异常?”江不渡问。

“没、没有…”周牧牙齿都在打颤,“属下带人守了一夜,连、连只野猫都没瞧见…”

“是吗。”江不渡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没达眼底,反而更瘆人,“那你告诉朕,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怎么从你眼皮子底下消失的?”

周牧哑口无言,只能拼命磕头:“属下失职!属下该死!”

“你是该死。”江不渡淡淡道,“不过在那之前,先把人给朕找回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四个字,像冰锥砸在地上。周牧猛地一震,再不敢多言,连滚爬爬退了出去。

江不渡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摊渐渐凉透的参茶,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越收越紧,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走了。

他又走了。

就像十二岁那年,十八岁那年,一次又一次,用尽一切办法,从他身边逃开。

哪怕折断腿骨,哪怕被锁在暗无天日的重华殿,哪怕明知道逃不掉,他还是要逃。

为什么?

就因为他锁着他?就因为他爱他?

江不渡缓缓抬手,抚上心口。那里跳动得厉害,一下,一下,撞得他肋骨生疼。他想起昨夜离开重华殿时,江不归那句轻飘飘的“臣恭送皇兄”。

原来那不是认命。

那是道别。

“陛下,”李德全小心翼翼开口,“要不要…全城搜捕?”

“搜。”江不渡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冰封的杀意,“传朕旨意,封锁九门,许进不许出。禁军、巡防营、京兆尹,全部出动,挨家挨户地搜。找不到人——”

他侧过脸,看向李德全,一字一顿:

“所有人都别想活。”

此刻的江不归,正蜷缩在一辆运送夜香的板车底下。

车是昨夜就备好的,藏在御花园假山后的废井边。赶车的老太监是母亲旧人,很多年前受过柔嘉夫人的恩惠,这些年一直藏在浣衣局,做着最脏最累的活,就为了等这一天。

“殿下,委屈您了。”老太监哑着嗓子说,将江不归塞进车底特制的夹层里。那空间极小,只够他蜷着身子,四周堆满了装满秽物的木桶,恶臭熏得人睁不开眼。

“无妨。”江不归只说了一句,便不再开口。

车动了,吱吱呀呀,碾过青石板路。江不归躺在黑暗里,听着车轮声、脚步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宫人交谈声,心脏跳得飞快。

他知道自己在赌。

赌江不渡不会这么快发现他失踪。赌这辆夜香车能顺利混出宫门。赌出了宫,谢怀安安排的人能接应他,送他离开京城。

赌注是他这条命,和…很多人的命。

车轮忽然停了。

“站住!”守门侍卫的声音传来,“干什么的?”

“军爷,小的是浣衣局的,出宫倒夜香。”老太监赔着笑。

“倒夜香?这个时辰?”侍卫狐疑道,“掀开看看。”

车帘被掀开,恶臭扑面而来。侍卫皱了皱眉,用手里的长枪在木桶间捅了捅,没发现异常。

“走吧走吧,臭死了。”侍卫挥手。

“谢军爷,谢军爷。”老太监连连道谢,重新赶车。

车轮再次转动,缓缓驶出宫门。江不归躺在车底,听着那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的声音,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出来了。

他出来了。

五年了,他终于又看见了宫墙外的天。哪怕是通过车底狭窄的缝隙,哪怕闻到的只有秽物的恶臭,可那终究是…自由的味道。

车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后门。老太监敲了三下门,两轻一重,门开了条缝。

“快。”一个低沉的声音。

江不归从车底爬出来,浑身沾满污秽,可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他抬头,看见站在门内的人——是个中年汉子,相貌普通,穿着粗布衣裳,眼神却很锐利。

“殿下请随我来。”汉子低声道,引他进门。

宅子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汉子带他到后院厢房,里面已备好热水和干净衣裳。

“殿下先沐浴更衣,换身打扮。马车已备好,随时可以出城。”汉子说完,便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江不归褪下沾满污秽的衣裳,踏入浴桶。温热的水漫过身体,洗去一身的狼狈和恶臭,也洗去这五年深宫的禁锢。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自由了。

真的自由了。

可为什么,心头那点不安,却越来越重?

江不归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布巾包起,脸上抹了灰,乍一看就像个寻常的农家汉子。汉子又递给他一个包袱,里面是些干粮和碎银。

“殿下,从这里往南,出永定门,走官道。三十里外有处驿站,那里有人接应,会送您去江南。”汉子低声道,“谢阁老都安排好了。”

“替我谢谢阁老。”江不归接过包袱,顿了顿,“周御史的幼子…可安顿好了?”

“已送出京,走的是另一条路,很安全。”汉子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阁老让属下转告殿下,”汉子压低声音,“此去…莫要回头。无论听到什么消息,见到什么人,都别回头。一直走,走到天涯海角,走到…陛下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江不归指尖一颤。

走到陛下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可能吗?

这天下,还有江不渡找不到的地方吗?

“我知道了。”他点点头,背上包袱,“走吧。”

汉子引他从后门出去,那里果然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夫是个精瘦的老头,看见他,只点了点头,没多话。

“殿下保重。”汉子抱拳。

江不归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天光。车轮转动,缓缓驶出小巷,汇入清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他靠在车壁上,听着外头的叫卖声、车马声、人声,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五年了,他再没听过这样鲜活的声音。深宫里只有压抑的寂静,和江不渡偶尔的脚步声。

江不渡…

想起这个名字,心口又疼了一下。他抬手按了按,强迫自己不去想。

不能想。想了,就走不了了。

马车忽然停了。

“怎么了?”江不归心头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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