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那日,雨仍未停。
车驾在官道上行了三日,雨水便断断续续跟了三日。抵达皇城时已是黄昏,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宫墙之上,将朱甍碧瓦染成一片湿漉漉的暗红,像凝固的血。
御辇穿过洞开的宫门,碾过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石板御道,在太极殿前缓缓停下。江不归撩开车帘,看向车外——熟悉的宫殿,熟悉的回廊,熟悉的、垂首肃立的宫人。一切似乎都和离开时一样,可空气里那股粘稠的压抑,却比离开前更重了。
定北王谋逆案带来的清洗还在继续。北境军中几位副将已被锁拿进京,家眷下狱,府邸查封。朝中与萧战有过往来的官员,人人自危,每日都有新的“同党”被揪出,押入诏狱。京城上空,仿佛终日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和这连绵的春雨一样,令人窒息。
“下车。”江不渡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平静无波。
江不归收回目光,跟着他下了车。雨水立刻打湿了肩头,寒意透过衣料渗进来。他没动,只垂眼站着,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江不渡看了他一眼,对身旁的李德全吩咐:“送靖王回重华殿。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老奴遵旨。”李德全躬身应下,对江不归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不归朝江不渡微微颔首,便转身,跟着李德全,沿着熟悉的宫道,朝重华殿走去。身后,是江不渡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的、深沉难测的目光,和渐起的、属于帝王的繁杂公务。
重华殿依旧。庭院里的海棠在雨中耷拉着枝叶,殿内陈设一丝未变,连他离开前随手放在窗边的那卷书,都还摊开在原来的页数。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殿外守卫增加了一倍,皆是生面孔,眼神锐利,气息沉稳,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殿内伺候的宫人也换了大半,只剩下福顺和两个哑巴小太监,其余都是沉默寡言、行动规矩的新人。
一座更精致、更森严的囚笼。
江不归站在殿门口,看着这座他住了五年、熟悉到每一处角落的宫殿,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像在看一座巨大的、华丽的坟墓,而他自己,是躺在里面、尚未完全冷却的尸体。
“殿下,热水已备好,您先沐浴解解乏吧。”李德全低声提醒。
江不归“嗯”了一声,任由宫人引他去浴房。温热的水漫过身体,洗去一路风尘,却洗不去心头那层沉重的阴翳。他靠在浴桶边缘,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猎宫十日发生的种种——黑风林的刺杀与谎言,母亲玉佩的出现,冷宫废墟的血书与遗信,雨夜与楚临渊的诀别…
像一场荒诞而漫长的噩梦,可醒来,却发现自己还在梦里。
不,或许他从未醒来。从五年前,江不渡将他锁进这座宫殿开始,他就一直活在梦里。一个由权力、鲜血、谎言和扭曲的爱编织成的,永远无法逃脱的梦。
“殿下?”福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
江不归睁开眼:“进来。”
福顺捧着一套干净的常服进来,垂首侍立。江不归起身,擦干身体,换上衣服。月白的绸缎柔软贴身,却让他觉得像穿着一层冰冷的枷锁。
“外面…有什么动静吗?”他问,声音嘶哑。
福顺比划——陛下回宫后,即刻召见了三司主官,正在彻查定北王案。镇西王称病未朝,但昨日其子入宫递了请安折子。靖南王世子…仍在猎宫“养病”,归期未定。另外…宫里有传言,说陛下在派人暗中查访…当年伺候柔嘉夫人的旧人。
江不归指尖猛地一颤,抬眼看福顺:“查旧人?为什么?”
福顺摇头,表示不知。但他比划补充——这几日,有几个年纪很大的、在冷宫附近做杂役的老宫人,被悄悄“请”去问话了。之后,再没回来。
江不归心脏一沉。
江不渡在查母亲的事。是因为他之前在猎宫的追问?还是…他也察觉到了什么?那些被“请”去问话的老宫人,是知道当年内情的人吗?他们…还活着吗?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全身。他想起冷宫废墟里那个佝偻的身影,想起那声苍老的叹息。那个人…会是“旧人”之一吗?她(他)是否也被“请”走了?还是…依然藏在暗处?
“还有别的吗?”他强迫自己镇定,继续问。
福顺犹豫了一下,比划——昨夜,重华殿西侧的墙根下,发现了一些…烧过的纸灰。很新,像是有人在那里烧过什么东西。守卫没抓到人。
纸灰?
江不归心头一动。会是那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吗?在传递消息?还是…在销毁证据?
“灰呢?可看出烧的是什么?”
福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些许灰烬,和一些未烧尽的、焦黑的纸边。他将纸边拼凑了一下,依稀能辨认出几个残缺的字——
“…月…峒…勿…信…”
月峒?
江不归瞳孔骤缩。那是母亲手札里提过的,她的故里,南疆的“月牙峒”。勿信?勿信什么?勿信谁?
这纸片,是留给他的?还是…不小心遗落的?
无数疑问再次涌上心头,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江不归盯着那点灰烬和残字,许久,才对福顺比划:“收好,别让人看见。另外…这几日,多留意西墙根,尤其是…夜里。”
福顺应下,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但没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雨声敲打着窗棂,啪嗒,啪嗒,像更漏,数着这深宫永无尽头的时光。
江不归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庭院里在雨中颤抖的海棠。手里,还捏着那张写着残字的焦黑纸片。
月峒。勿信。
是谁在警告他?警告他不要相信什么?江不渡?楚临渊?还是…这宫里的任何人?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个陷阱?像母亲玉佩的出现一样,是有人故意引他上钩?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正站在一片迷雾重重的沼泽中央,每一步都可能踩空,每一道看似指引的微光,都可能引向更深的黑暗。
而他能抓住的,只有掌心里这点冰凉的灰烬,和胸膛内那颗跳动着、却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回京后的第三日,江不渡来了重华殿。
他来时已是深夜,雨势渐歇,只余檐角滴水的声响,在寂静的宫苑里格外清晰。他没带随从,只身一人,穿着常服,身上还带着御书房里熏染的淡淡墨香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江不归正坐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起身行礼。
“免了。”江不渡摆手,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看的什么?”
“前朝杂记。”江不归合上书,放在一旁。
江不渡“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沉默地看着他。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深邃难测。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萧战的案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牵扯出不少人。北境军中,朝中…甚至宫里。”
江不归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没接话。
“今日,朕审了一个人。”江不渡继续道,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是当年…伺候你母妃的旧人。一个老嬷嬷。”
江不归心脏猛地一跳,抬眼看江不渡。
“她说,”江不渡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当年那场火…不是意外。”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颗火星。江不归看着江不渡,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流,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
“…是谁?”
江不渡没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她说,火起那夜,她看见有人进了你母妃的寝殿。之后…火就烧起来了。”
“谁进了寝殿?”江不归追问,声音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