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渡归不渡 > 第10章 鹤唳雨声寒

第10章 鹤唳雨声寒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回銮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猎宫上下陷入一种奇异的忙碌。仆役们收拾箱笼的声响,马蹄在石板路上踩踏的脆响,还有各院藩王勋贵们低声交谈、打点行装的窸窣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闷而焦躁的背景音。清洗的阴影尚未散去,每个人都恨不得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却又不得不困在此处,等待着帝王的旨意。

听雪轩里,江不归安静地收拾着寥寥无几的行李。几件换洗衣物,几卷常看的书,还有那个装着玉肌膏的锦盒。他动作很慢,指尖抚过每一样物品,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又像是在拖延。

福顺无声地进来,将一叠叠好的干净衣物放入箱笼,然后比划着问:殿下,可还有别的要带?

江不归摇头,目光却落在窗台上那个小小的绣球上,不知何时被他放在了那里。彩色的绸缎在晨光下有些褪色,流苏也乱了。

“这个…不带了吧。”他轻声道,伸手想将它拿开,指尖触到冰凉的绸面,却又停住了。半晌,他收回手,对福顺比划:“收起来,别让人看见。”

福顺应下,小心地将绣球用布帕包好,放进箱笼最底层。

窗外传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听雪轩外。接着是脚步声,很稳,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属于帝王的压迫感。

江不归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转过身,面向门口。

门开了,江不渡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睛,在扫过室内几乎收拾妥当的箱笼时,沉了沉。

“都收拾好了?”他走进来,声音平静。

“好了。”江不归垂眼。

江不渡走到箱笼边,随手翻了翻。他拿起那件墨蓝骑装——黑风林那天江不归穿的那件,袖口处还残留着淡淡的、洗不去的血渍。他指腹摩挲过那处暗红,沉默片刻,问:“这件还带着?”

“嗯。”江不归没解释。

江不渡看了他一眼,将骑装放回,没再问。他在窗边的榻上坐下,示意江不归也坐。

“回京之后,”江不渡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就搬回重华殿。守卫会增加一倍,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江不归指尖一颤,没说话。

“萧战的案子,三司会审,没几个月结不了。这期间,朝中不会太平。”江不渡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你安心在重华殿待着,外面的事,不必理会。”

“是。”江不归应道,声音很轻。

“楚临渊昨日又递了帖子,”江不渡忽然道,目光锐利地落在他脸上,“说离京前,想再见你一面。朕驳了。”

江不归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臣知道了。”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江不渡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没有。”江不归摇头,“臣与他,早已无话可说。”

江不渡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最终,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没什么温度:“最好如此。”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将两人无声对峙的身影拉得很长。

“阿归,”江不渡忽然唤他,声音低了些,“这次回去…别再做让朕担心的事。”

江不归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地疼。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指,轻声道:“臣…还能做什么呢?”

江不渡没接话,只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

四目相对。

江不归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也看见了某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痛楚和…恳求。

“好好活着,”江不渡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待在朕看得见的地方。这就是你现在,唯一要做,也是唯一能做的事。明白吗?”

江不归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他恨过、怨过、也曾在某些瞬间,生出过不该有的悸动和心疼的人,此刻用这种近乎卑微的强硬,要求他一个承诺。

一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的承诺。

“回答朕。”江不渡盯着他,指尖的力道加重了些。

“…明白。”江不归闭上眼,吐出两个字。

江不渡松开了手,直起身,后退一步。他背过身去,看着窗外,沉默了许久。久到江不归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疲惫得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三日后,辰时出发。你…早些歇着。”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没再回头。

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天光和声响,也隔绝了…那道挺拔却莫名孤寂的背影。

江不归坐在原地,许久未动。下巴上还残留着江不渡指尖冰凉的触感,和他那句沉甸甸的“好好活着”。

他抬手,抚上心口。那里揣着母亲的血书和遗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好好活着。

母亲用命换的。

江不渡用扭曲的守护换的。

可他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在这黄金笼里,日复一日地腐朽?还是为了…在终有一天,用这残破的生命,去偿还那些他根本不明白的“孽债”?

他不知道。

阳光渐渐移过窗棂,从明亮变得柔和,最终染上黄昏的金红。听雪轩里寂静无声,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渐渐暗淡的光线里,像一个被遗忘的、没有答案的谜。

回銮前夜,雨又下了起来。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后来渐渐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瓦上,像无数细碎的鞭子,抽打着这座即将结束短暂喧嚣、重归森严秩序的行宫。

江不归靠在窗边,看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庭院。雨打芭蕉,声声入耳,混着远处隐约的、巡夜禁军甲胄摩擦的声响,构成一首单调而压抑的夜曲。

他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母亲在火中回望的眼睛,是血书上力透纸背的字迹,是江不渡那双盛满痛楚和恳求的眸子。这些画面交织缠绕,像一张挣不脱的网,将他牢牢困在清醒的痛苦里。

更漏指向子时。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楚临渊。

明日就要回京,江不渡明确禁止他们再见。以江不渡的掌控欲,楚临渊的院落外,此刻必定布满了眼睛。他想做什么,几乎不可能。

可有些话,若今夜不说,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不是旧情,不是留恋。是…一个了断。对他自己,也是对楚临渊。

江不归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雨声掩盖了大部分声响,但隐约能听见门外守卫刻意放轻的呼吸。他想了想,转身走向内室,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通往后方小茶房的侧门。

这条小路,是前几日他“熟悉环境”时无意发现的,似乎是供宫人递送茶水点心所用,窄小隐蔽,出口在一处假山后,离主路有些距离。他赌守卫的注意力主要在前门和几个大窗。

雨声成了最好的掩护。他贴着墙根,借着夜色和雨幕,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曲折的回廊和湿滑的石径,朝着记忆中靖南王府下榻的“听竹苑”方向摸去。

越靠近听竹苑,巡卫果然越密集。他不得不数次停下,隐在阴影或假山后,屏息等待巡逻队过去。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襟,寒意渗进骨头里,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下都撞得生疼。

终于,听竹苑的轮廓在雨幕中显现。院门紧闭,门外守着四名禁军,站得笔直,像四尊没有生命的铁像。侧面的围墙并不高,但墙头湿滑,且…墙内情况不明。

江不归躲在假山后,观察了片刻。他注意到,每隔一刻钟左右,会有一队巡逻从院前经过,与守门禁军短暂交接。交接的瞬间,守卫的注意力会有短暂的分散。

就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在巡逻队脚步声远去、守卫转身交谈的刹那,猛地从假山后窜出,借着冲刺的力道,足尖在湿滑的墙砖上一点,手已攀上墙头。冰凉的雨水和青苔让他几乎脱手,他咬牙发力,翻身而上,然后毫不犹豫地跳进院内。

落地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不可闻。他滚入一片茂密的竹丛,屏住呼吸,等待可能到来的呵斥或刀剑。

没有。

只有雨打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被雨幕过滤得模糊的说话声。

他悄悄拨开竹叶,打量院内。听竹苑不大,布局清雅,主屋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坐在桌边,似乎…在喝酒。

是楚临渊。

江不归心脏一紧,他不再犹豫,迅速穿过庭院,来到主屋窗下。他抬手,轻轻叩了叩窗棂。

叩,叩叩。两轻一重,是他们年少时约定的暗号。

屋内的人影猛地一顿,接着,窗子被猛地推开。

楚临渊站在窗前,一身白色中衣,外袍随意披着,发髻松散,脸上带着酒后的微红,可那双眼睛,在看见窗下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的江不归时,瞬间清醒,涌上难以置信的惊愕。

“阿归?你…”

“嘘。”江不归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压低声音,“让我进去,快。”

楚临渊立刻侧身让开,江不归利落地翻窗而入,楚临渊随即迅速关好窗户,落下闩。

屋内暖气扑面,混着淡淡的酒香。楚临渊转身,看着眼前浑身滴水、狼狈不堪的人,喉咙发紧:“你怎么来了?外面全是守卫,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要是被陛下发现——”

“他不会发现。”江不归打断他,声音嘶哑,带着雨夜的寒意,“我长话短说,说完就走。”

楚临渊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那双沉静得可怕的眼睛,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上前一步,想抓住他的手腕,却被江不归后退一步避开。

“阿归…”

“楚临渊,”江不归看着他,眼神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我今晚来,是想告诉你——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楚临渊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白了:“你说什么?”

“字面意思。”江不归垂下眼,避开他眼中翻涌的痛苦,“过去种种,是我年少无知,也是你…身不由己。我不恨你,也不怨你了。但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人,走散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楚临渊摇头,声音发颤,“不是这样的!阿归,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懦弱,是我选择了家族责任!可我现在有能力了!我休了韩氏,我坐稳了靖南王府,我可以保护你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离开京城,去哪儿都行!我——”

“你带不走我。”江不归抬眼,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也…不想走了。”

楚临渊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五年,我试过逃,试过争,试过用尽一切办法,想离开这皇城,离开…他。”江不归顿了顿,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可我现在明白了,我逃不掉。不是因为守卫森严,不是因为皇兄权势滔天,而是因为…我自己。”

他抬起眼,看着楚临渊,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

“我的根,我的恨,我的罪,我的孽…都扎在这深宫里。拔出来,会带出血,带出肉,带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承受的真相。我累了,楚临渊。我不想再逃了,也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