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连累!”楚临渊嘶声,眼眶通红,“我心甘情愿!阿归,你看看我,你看看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我不是五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楚临渊了!我有兵,有权,有整个靖南王府做后盾!我能护住你,我能带你走,我能给你自由!”
“自由?”江不归低笑,那笑凄凉得让人心碎,“楚临渊,你还不明白吗?有些牢笼,在外面。而有些牢笼…在心里。”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揣着母亲的血书:
“我这里,早就被锁死了。钥匙…或许从来就不在别人手里。”
楚临渊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死寂的平静,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这不是他认识的江不归。那个会在他怀里哭,会对着他笑,会拉着他的手说“临渊,我心悦你”的少年,好像真的…死在了这五年的深宫里。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被掏空了灵魂、认了命的躯壳。
不,不是认命。是…更可怕的东西。一种看透了一切,却选择留在深渊里的、清醒的沉沦。
“是因为他吗?”楚临渊听见自己问,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因为江不渡?你…你爱上他了?”
江不归指尖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他别开脸,避开了楚临渊逼视的目光,声音低得像叹息:
“这与爱无关。”
“那与什么有关?!”楚临渊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阿归,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五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放手。”江不归声音冷下来。
“我不放!除非你告诉我——”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呼喝:
“仔细搜!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是禁军!而且…听动静,人数不少,正在朝听竹苑包围过来!
楚临渊脸色一变,立刻松开手,看向江不归,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跟我来!”
他拉着江不归,迅速走向内室,推开靠墙的一个书架——后面竟是一个狭窄的暗格,仅容一人藏身。
“这是我父王早年在此下榻时,为防不测修的,只有我知道。”楚临渊语速极快,将江不归推进暗格,“待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那你——”
“我自有办法。”楚临渊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他低声道,“保重,阿归。”
说完,他合上了书架。
暗格里一片漆黑,只有木板的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光,和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敲门声。
“开门!奉陛下口谕,搜查刺客同党!”
江不归蜷缩在狭窄的黑暗里,屏住呼吸,听着外面传来楚临渊故作镇定的声音,听着禁军粗暴的搜查声,听着他们盘问楚临渊今夜是否见过可疑人等…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不是因为怕被发现,而是因为…楚临渊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里面有痛,有悔,有不甘,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脚步声渐渐远去,搜查似乎结束了。禁军没有发现异常,训斥了楚临渊几句“安分守己”,便离开了。
外面恢复了寂静,只有雨声依旧。
许久,书架被缓缓推开。楚临渊站在外面,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们走了。”他说,声音有些哑,“但外面肯定还有眼线。你…从原路回去,小心些。”
江不归从暗格里出来,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谢谢。”
楚临渊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不必。就当是…还你当年那份情。”
江不归心头一刺,垂下眼,不再看他。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确认外面无人,便准备翻出去。
“阿归。”楚临渊忽然在他身后低声唤道。
江不归动作一顿。
“如果…”楚临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下一刻就会被雨声吞没,“如果有一天,你改变主意了,或者…你需要帮助。靖南王府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江不归背对着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保重,楚临渊。”
说完,他不再犹豫,翻身出窗,迅速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楚临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空荡荡的窗户,看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和雨幕,许久,才缓缓抬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至极的低泣。
窗外,雨更大了。
像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盛大的告别。
江不归回到听雪轩时,天边已泛起一丝灰白。
雨小了些,但依然细细密密,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潮湿的阴郁里。他翻窗而入,浑身湿透,冷得骨头都在打颤,可心里那处,却比身体更冷,更空。
他迅速换下湿衣,用干布胡乱擦了擦头发,然后躺回床上,拉过锦被将自己裹紧。可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捂不热。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啼,猎宫在晨光与细雨中缓缓苏醒。远处传来车马启动、人员调动的声响——回銮的队伍,开始集结了。
江不归睁着眼,看着帐顶。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可精神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心脏每一次沉重迟缓的跳动。
昨晚与楚临渊的诀别,像一场仓促的梦。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份迟来了五年、却已物是人非的深情与承诺…都像雨水一样,流过掌心,什么也抓不住。
也好。
断得干净,对彼此都好。
只是心头那处空落落的疼,一时半会儿,怕是消不了了。
“殿下,”福顺轻轻推门进来,看见他已醒,比划道——该起身了,车队已备好,陛下派人来催了。
江不归“嗯”了一声,起身。福顺服侍他洗漱,换上那身月白常服——回銮不比出猎,需着礼服,以示庄重。长发用玉冠束起,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也越发…没有生气。
一切收拾妥当,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不到十日的听雪轩。窗外的海棠枝桠在雨中颤抖,像在无声挽留。他没有留恋,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庭院里,车马已备。江不渡站在御辇旁,一身明黄龙袍,九龙冠冕,在灰蒙蒙的晨色中,像一尊冰冷而威严的神祇。他正听着周牧低声禀报着什么,脸色沉静,目光锐利。
看见江不归出来,他停止交谈,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遍,尤其在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黑时,眼神沉了沉。
“过来。”他开口。
江不归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垂眼:“皇兄。”
江不渡没说话,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肩上并未凌乱的衣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然后,他收回手,淡淡道:“上车。”
御辇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燃着提神的熏香。江不归在他指定的位置坐下,靠着车壁,闭上眼,一副疲惫不堪、不欲多言的模样。
江不渡在他对面坐下,也没说话,只拿起一本奏折,就着车窗透进的、微弱的天光,看了起来。
车马启动,碾过湿滑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猎宫在身后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绵延的雨幕和群山之后。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车轮滚动声,和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江不渡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
“昨夜,听竹苑进了‘贼’。”
江不归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睁眼,也没应声。
“禁军搜了一夜,没抓到人。”江不渡继续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只听说,靖南王世子受了些惊,今早告了病,暂不随驾回京了。”
江不归心脏一紧,指尖微微蜷缩。
“你说,”江不渡放下奏折,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像有实质,冰冷地刮过他的每一寸皮肤,“这‘贼’,会是谁呢?”
江不归缓缓睁开眼,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一个平静无波,一个深不见底。
“臣不知。”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
“是吗。”江不渡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没什么温度,“朕还以为,你会知道。”
江不归没接话,只是重新闭上眼,摆明了不愿再谈。
江不渡盯着他看了许久,眸色渐深,最终,什么也没说,重新拿起了奏折。
车厢重归死寂。只有车轮声,雨声,和彼此清浅却各怀心事的呼吸。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前路在雨雾中模糊不清,像他们此刻的关系,和…注定不会平静的未来。
回京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深宫里,还有更多的秘密,更多的鲜血,和更多…早已写好、却无人知晓结局的棋局,在等待着他们。
江不归靠着车壁,在熏香和雨声的包裹中,意识渐渐模糊。
朦胧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场大火,看见了母亲回望的眼睛,看见了血书上力透纸背的字,也看见了…昨夜雨幕中,楚临渊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么痛,那么深,像要将他刻进骨血里。
“保重,阿归。”
谁在说话?
是梦吧。
一定是梦。
不然,这心里,怎么会这么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