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密道回到重华殿时,天边已泛起灰白。
江不归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悄无声息地翻墙、落地,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燃烧的余烬上,烫得他心口生疼。福顺在门内焦灼等待,见他平安归来,脸色却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吓得连忙比划询问。
江不归摆摆手,什么也没说,只是脱掉那身沾满夜露和尘土的深色劲装,换上干净的寝衣,然后躺回床上,用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住。
黑暗。只有黑暗。和黑暗中,阿云嬷嬷那泣血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娘娘是为了保护你们,主动赴死…”
“陛下是为了救你,才冲进火海…”
“他心里的苦,不比您少…”
“这江山,这皇位,于他而言,是副沾着娘娘血的枷锁…”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疼,疼得他浑身痉挛,却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眼泪在密道里似乎流干了,只剩下一种干涸的、钝刀割肉般的痛苦,和一种…灭顶的茫然。
他恨了江不渡五年。恨他的霸道,恨他的囚禁,恨他斩断他所有生路,恨他杀了那些帮他的人。他觉得江不渡是个疯子,是个暴君,是个用“爱”的名义对他施加酷刑的魔鬼。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个“魔鬼”所做的一切,源头是一场针对他们母子的谋杀,是一份母亲用生命换来的嘱托,是这深宫血淋淋的生存法则逼出来的扭曲保护。
他该信吗?
阿云嬷嬷的眼泪,母亲的遗物,那些逻辑严密的细节…不像假的。
可如果这是真的…那他这五年的恨,算什么?一场可笑又可怜的自作多情?一种建立在巨大误解之上的、对唯一保护者的残忍伤害?
江不归蜷缩在被子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可脑子里只有一片混乱的嗡鸣。他想起江不渡偶尔流露的脆弱眼神,想起他守在自己病榻前的恐慌,想起他在猎宫质问“你到底要朕怎么样”时的痛苦,想起昨夜他几近崩溃的嘶吼…
原来,那不是虚伪,不是算计,是…真的。
是真的痛,真的怕,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只会用冷漠和反抗,一刀刀凌迟着那个早已千疮百孔的人。
“呵…呵呵…”被子里传来压抑的、破碎的低笑,像哭,又像自嘲。江不归笑得浑身发抖,笑得肺叶生疼,可眼泪,却再也流不出一滴。
窗外,天色渐亮。宫人们开始洒扫庭院,脚步声,水声,低声交谈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而不真实。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江不归觉得,自己的世界,在昨夜那个黑暗的石室里,已经彻底崩塌、重组,变成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荒诞而残忍的模样。
福顺端着早膳进来,见他仍蒙着头,担忧地比划。江不归掀开被子,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乌青浓重的脸,眼神却是死水般的平静。
“我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可怕,“摆膳吧。”
他机械地吃着东西,味同嚼蜡。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将过去许多被忽略的细节串联起来。
——江不渡登基后,第一时间清洗了当年与母亲有过节的几个妃嫔家族,手段酷烈,不留后患。那时他只觉兄长暴戾,如今想来,或许…是在清除可能的威胁,为母亲报仇,也为他们兄弟扫清障碍?
——江不渡从不允许任何人提及“双子”,宫内若有流言,必严惩不贷。他曾以为是兄长厌恶他,现在明白,那是怕“预言”再次被掀起,引来杀身之祸。
——江不渡将他锁在重华殿,派重兵把守,隔绝他与外界联系。他曾恨这囚禁,现在却想,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这或许真是…最笨拙也最有效的保护。毕竟,他逃过一次,代价是四条人命,和江不渡更深的恐惧与偏执。
——江不渡对楚临渊的戒备和敌意…是否也源于此?怕楚临渊将他带离“安全”的范围,怕他被卷入靖南王府的势力争夺,怕他…再次暴露在危险之下?
一桩桩,一件件,曾经觉得不可理喻的暴行和控制,如今套上“保护”和“赎罪”的外衣,竟显得…合理了起来。合理得让他心寒,也合理得让他…痛彻心扉。
他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去。
“殿下,”福顺忧心忡忡地比划,“您脸色很差,要不要再歇会儿?或者…传太医来看看?”
江不归摇头,看向窗外明媚得过分的春光,忽然问:“皇兄…今日在做什么?”
福顺愣了一下,比划——陛下寅时便去了太极殿,至今未出。听前头伺候的小太监说,陛下今日…脸色很不好,发了好几次脾气,连李公公都挨了骂。
是在为迁陵遇刺的事善后?还是…因为别的事烦心?
江不归沉默片刻,又问:“清晖阁那边…有动静吗?”
福顺摇头——楚世子自昨日“议事”回来,便闭门不出,连午膳都是送进去的。守卫依旧森严。
江不归不再问,只是静静坐着,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知道了真相,然后呢?
他能做什么?扑到江不渡面前,哭着说“皇兄我错怪你了”?还是继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维持这表面平静、内里早已腐烂的关系?
不,他做不到。有些窗户纸,一旦捅破,就再也糊不上了。有些情感,一旦明白了分量,就再也无法轻描淡写地忽视或仇恨。
可他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那个…被他恨了五年、也护了他五年的人?
江不归不知道。他只觉得心里乱极了,像塞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堵得他喘不过气。
午后,江不渡来了。
他来得很突然,没有提前通传,甚至没带随从,独自一人,踏着重华殿庭院里被晒得暖洋洋的青石板路,走到了殿门前。
江不归正坐在窗边发呆,听见脚步声,回头,便看见他逆光站在门口。明黄的龙袍在阳光下有些刺眼,衬得他脸色有些过分的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倦色,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却依旧深沉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时都沉默着。
江不归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可又硬生生止住了。他看着他,第一次,试图透过那身帝王威严的皮囊,去看里面那个或许早已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灵魂。
江不渡似乎察觉到他目光的异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迈步走了进来。
“用过午膳了?”他在江不归对面坐下,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用过了。”江不归垂眼,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
又是一阵沉默。气氛有些诡异的凝滞,和以往那种剑拔弩张或冰冷对峙不同,是一种…掺杂了太多复杂情绪、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尴尬与沉重。
最终还是江不渡先打破了沉默:“朕看你气色不好,昨夜没睡好?”
江不归指尖蜷缩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
“还在想昨日妃陵的事?”江不渡问,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
“……嗯。”江不归只能再次应声。他总不能说,我昨夜去见了一个老嬷嬷,知道了当年火灾的真相,也知道了你这些年的苦衷。
“不必多想。”江不渡的声音缓和了些,“刺客已伏诛,余党朕在查。至于那个疯嬷嬷的话…忘了吧。”
忘了?江不归心头苦涩。若能忘了,该多好。
“皇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母妃她…是个怎样的人?”
江不渡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抬眼看江不归,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突然想知道了。”江不归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微微颤抖的手指,“我记忆里,她总是很安静,喜欢穿浅色的衣服,身上有淡淡的药草香…可其他,都很模糊了。皇兄,你记得的,应该比我多吧?”
江不渡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他问这话的用意。最终,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虚空,眼神变得悠远而…哀伤。
“她…很美。”江不渡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江不归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怀念,“不是宫里那些妃嫔矫揉造作的美,是…像南疆深山里的兰花,清冽,安静,与世无争。她话不多,但琴弹得很好,尤其是一首南疆的小调…朕小时候睡不着,她常弹给朕听。”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可转瞬便消散了,只剩下更深的疲惫。
“她性子也倔。”江不渡继续道,声音里多了丝涩意,“宫里人都说南疆女子擅蛊,心肠歹毒。她从不辩解,只安静地做自己的事,照顾我们,打理宫务。可若有人欺到我们头上,她会毫不退让。有一次,先帝的一个宠妃故意打翻她给朕熬的药,她当着先帝的面,一巴掌扇了回去…”
他顿了顿,似乎沉浸在回忆里,声音更轻:
“那时朕还小,只觉得母妃好厉害。现在想来…她是在用她的方式,护着我们。哪怕那方式,会给她自己招来祸患。”
江不归听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难当。他仿佛能透过江不渡的描述,看见那个美丽、安静、却又内心刚强的南疆女子,在深宫险恶中,努力保护着两个年幼的孩子。
“那场火…”江不归忍不住,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发颤,“母妃她…疼吗?”
江不渡猛地收回目光,看向他,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像淬了毒的刀子:“朕说过,过去的事,不要再提!”
那反应,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激烈。可江不归却在那激烈的冰冷下,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恐慌。
他在怕。怕提起那场火,怕回忆那晚的惨烈,怕…面对那个他没能救出来的母亲。
江不归看着他那张骤然绷紧、下颌线条僵硬的脸,看着他眼底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的丝丝缕缕的痛楚,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垂下眼,轻声道:
“好,不提了。”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只是尴尬,而是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重的悲伤。有些伤口,即使不碰,也一直在流血。有些过去,即使不提,也从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