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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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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临渊被留在宫中的第十天,朝堂上的风向,开始变得微妙。

最初几日,弹劾禁军护驾不力、请求严查“前朝余孽”的奏折雪片般飞向御案。江不渡一一留中不发,只下了一道申饬禁军的旨意,将周牧官降一级,仍领禁军统领之职,戴罪立功。这看似严厉实则轻拿轻放的处置,让不少等着看禁军和江不渡心腹倒霉的人,暗自失望。

紧接着,关于靖南王世子“忠勇可嘉”、“堪当大任”的赞誉开始悄然流传。几位与靖南王府素有往来的官员,甚至在朝会上隐晦提及,北境经萧战一案动荡,南疆安稳至关重要,陛下宜对靖南王府“多加抚慰”。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江不渡对此不置可否,只将楚临渊安置在离太极殿不远的“清晖阁”,一应待遇从优,美其名曰“便于咨议南疆军务”,实则仍是变相的软禁与监视。楚临渊每日除了去太极殿“议事”半个时辰,其余时间皆待在清晖阁,深居简出,安分守己得令人挑不出错。

可越是平静,底下的暗流就越是汹涌。

重华殿里,江不归的日子依旧被禁锢在方寸之间。但通过福顺那双无声的眼睛和灵巧的手,他能捕捉到更多宫墙之外的细微波澜。

——兵部尚书“病愈”还朝,但精神大不如前,对军务绝口不提,只埋头处理琐碎公文。

——镇西王“病”得更重了,其子代父上表,恳请回西北封地“侍疾”,被江不渡以“京师名医汇聚,宜留京调养”为由婉拒。

——几位与萧战案有牵连、本已下狱的北境将领,近日家中女眷被“特赦”出狱,安置在京城别院,有宫人暗中看顾。

——礼部正在加紧筹备柔嘉皇贵太妃与先帝的合葬大典,但钦天监新选的吉日,竟在了一个月之后。理由是“星象有异,宜缓行”。

桩桩件件,看似寻常,内里却透着诡异的平衡与制衡。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各方势力,既不让任何一家独大,也不让矛盾彻底爆发。

江不渡在下一盘极大的棋。每一步都走得谨慎而精准,既要清洗萧战余党,稳定北境,又要敲打镇西王,安抚(或者说控制)靖南王府,还要平衡朝中各方势力,同时…将母亲迁陵的事,拖入一个更复杂、也更能“利用”的轨道。

而他自己,江不归,无疑是这盘棋里,最特殊也最敏感的那颗棋子。既是江不渡的“软肋”和“理由”,也是…各方势力想要控制或攻击的靶子。

“殿下,”福顺又一次带来消息,比划时,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清晖阁那边,昨夜似乎有异动。下半夜时,有黑影从阁后角门潜入,约莫一炷香后离开。值守的禁军…似乎并未阻拦。

江不归心脏一紧。黑影?是江不渡的人?还是…其他势力?楚临渊在宫中,并非真的孤立无援?

“可看清去向?”他问。

福顺摇头——那黑影身法极快,又熟悉宫中路径,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但他注意到,那人离去的方向…似乎是通往西六宫,冷宫附近。

冷宫!又是冷宫!

江不归指尖发凉。那里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不断吞噬着秘密,也吐出着令人不安的线索。老嬷嬷阿月来自那里,母亲的遗物藏在那里,如今,与楚临渊有关的“黑影”也指向那里…

那里到底藏着什么?是谁在幕后操控这一切?

“还有,”福顺继续比划,神色更加凝重——今日午后,有生面孔的太监往重华殿送了一盆兰花,说是内务府新培育的品种,陛下让送来给殿下赏玩。花很普通,但花盆的泥土…似乎被动过。福顺趁无人时悄悄翻看,在盆底发现了一张极薄的、卷成小筒的油纸。

江不归屏住呼吸:“上面写的什么?”

福顺从怀中取出那张油纸,展开。上面只有三个蝇头小楷,墨迹很新:

“子时,西墙。”

没有落款,没有更多信息。但“西墙”,正是重华殿西侧,靠近冷宫方向的那道宫墙,也是之前发现烧过纸灰的地方。

是约见?还是陷阱?

“送花的人呢?”江不归问。

“走了,说是还要去别的宫送花。”福顺比划,“老奴悄悄跟了一段,那人确是内务府的,但…脚步很稳,气息绵长,不像普通太监。”

会武功。是哪个势力安插在宫里的眼线?江不渡的?楚临渊的?还是…那个神秘的“第三方”?

江不归盯着那三个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去,还是不去?

不去,可能错过重要线索,也可能…让传递消息的人陷入危险。

去,则意味着违背江不渡的禁令,踏出重华殿,主动踏入那片未知的、杀机四伏的黑暗。若被江不渡发现…

他想起江不渡那夜失控的嘶吼,想起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恐惧。若自己再“不听话”,江不渡会如何?震怒?失望?还是…做出更激烈、更不可预测的事?

可若不去…他就只能永远困在这方寸之地,做一只被蒙住眼睛、捂住耳朵的金丝雀,等待别人决定他的命运,等待真相在时光中彻底腐烂。

不。他做不到。

母亲的血书还在胸口发烫,老嬷嬷阿月死不瞑目的眼睛还在脑中浮现,江不渡那疲惫而孤寂的背影…更让他无法安然地,继续做那个“听话”的靖王。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子时…”他低声重复,看向福顺,眼神变得坚定,“帮我准备一下。深色衣服,便于行动的鞋子。还有…防身的东西。”

福顺看着他,眼中忧虑更重,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比划道——老奴陪您去。

“不,”江不归摇头,“你留在这里。若有人来,就说我早早睡下了,身体不适,不便见人。你守在门外,尽量拖延。”

福顺还想说什么,江不归抬手制止:“这是命令。”

福顺喉结动了动,最终,深深一揖。

子夜,万籁俱寂。

连续数日的阴雨终于停歇,夜空中竟露出了稀薄的星子,月光惨淡,勉强能勾勒出宫殿模糊的轮廓。春寒料峭,夜风穿过空旷的宫道,带着刺骨的凉意。

江不归换上了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青劲装,袖口和裤脚都用布条扎紧,长发用布巾紧紧包起。他在靴筒里藏了那把短匕,又检查了袖中暗袋里,母亲的血书和那块染血的“峒”字布片灰烬——这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决心。

福顺已提前“处理”了西墙附近两个固定岗哨的侍卫——在晚膳中加了点安神的药物,此刻正靠在墙根“打盹”。但流动巡逻的禁军仍在,时间窗口很短。

江不归屏息凝神,伏在墙根阴影里,计算着巡逻队经过的间隙。一队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就是现在!

他像一道无声的幽灵,贴着墙根疾行,迅速来到西墙下。墙高约两丈,湿滑,但他早已观察过,有几处砖石因年久失修,有细微的凸起和裂缝,堪堪可供借力。

他深吸一口气,助跑,蹬踏,手指精准地抠住一道砖缝,腰腹发力,整个人向上窜去!动作干净利落,竟带着几分与他平日孱弱形象不符的矫健——这些年被囚禁,他唯一坚持的,便是每日在无人时,偷偷练习这些“没用”的逃生技能。

翻上墙头,他伏低身体,警惕地看向墙外。外面是一条荒废已久的夹道,杂草丛生,通往更深处黑暗的、连成片的废弃宫室——那里,是真正的冷宫范围。

月光下,夹道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约定的“子时”已到,人呢?

江不归不敢大意,伏在墙头,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在他怀疑这是否真是陷阱,准备撤回时,夹道另一端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也穿着深色衣服,身形不高,有些瘦削,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走到墙下,仰头,对上了江不归的视线。四目相对,江不归心头猛地一跳——那双眼睛,平静,沧桑,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不像是刺客或探子。

那人抬手指了指墙下,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转身,朝夹道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他,示意跟上。

江不归犹豫了一瞬。但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他翻身下墙,落地无声,跟上了那人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在荒废的宫道和坍塌的殿宇间穿行。那人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七拐八绕,避开所有可能被巡夜禁军注意到的路线。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灰尘和草木腐烂的气味,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夜空,更添几分阴森。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处半塌的殿宇前。殿门歪斜,蛛网密布,牌匾早已掉落,看不清原本的殿名。这里似乎是冷宫的最深处,比江不归上次夜探的废墟更加破败荒凉。

那人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闪身进去。江不归咬咬牙,也跟了进去。

殿内空荡,只有几根歪斜的柱子,和满地破碎的瓦砾。月光从坍塌的屋顶漏下,在地上投出诡异的光斑。那人走到殿内一角,移开一块松动的地砖,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有石阶蜿蜒向下。

竟是密道!

江不归心头警铃大作。宫里竟有他不知道的密道?通往何处?此人是谁?为何带他来这里?

那人似乎看出他的戒备,在洞口停下,转身,缓缓拉下了脸上的黑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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