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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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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苍老、布满皱纹、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应是清秀容貌的女人的脸。年纪很大了,至少有六七十岁,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但她的背挺得很直,眼神锐利而清醒,绝非疯癫之人。

“殿下,”她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却异常清晰,“老奴…终于等到您了。”

江不归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你是…阿月嬷嬷的…什么人?”

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缓缓摇头:“阿月…是老奴的妹妹。当年,我们姐妹一同入宫,伺候柔嘉娘娘。”

妹妹!江不归心脏狂跳。所以眼前这个老嬷嬷,也是母亲当年的旧人!而且…她没有疯!她一直在宫中潜伏,直到今日才现身!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见我?又怎么知道我会来?”江不归一连串发问,手已悄然按在靴筒的短匕上。

“老奴贱名阿云,早已是这宫里的孤魂野鬼,名姓不提也罢。”老嬷嬷阿云看着他,眼神复杂,“至于为何知道殿下会来…因为那张纸条,是老奴让人送的。老奴在宫里苟延残喘这些年,等的就是今日,能再见殿下一面,将一些…娘娘来不及告诉您的事,说与您听。”

“什么事?”江不归追问,声音发紧。

阿云却不急着回答,只是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安全,才指了指地洞:“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禁军虽不常来,但难免有意外。殿下请随老奴下去,下面…安全些。”

江不归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地洞,心中挣扎。下去,便是彻底将生死交到对方手中。可不下去,他可能永远无法知道母亲死亡的真相。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盯着阿云。

阿云苦笑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块玉佩的碎片。和田玉,雕着异族图腾,边缘有裂痕——和他手中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碎裂得更厉害,只剩下一小半。但上面用极细的金丝,镶嵌着一个字——“柔”。是母亲的名字。

“这是娘娘当年,留给老奴的凭证。”阿云低声道,眼中泛起泪光,“她说,若有一日,她的孩子长大成人,若这宫里还有人记得她,想为她讨个公道…便以此物为凭。老奴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

江不归颤抖着手,接过那块碎片。冰凉的玉石触感,和上面精细的镶嵌工艺,都做不得假。这确是母亲的旧物。

他看着阿云那双含泪的、悲戚却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手中母亲的遗物,最终,点了点头。

“带路。”

密道不长,向下延伸了约莫十来级台阶,便是一间小小的石室。石室不过方丈大小,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个石凳,角落里堆着些干粮和清水。墙壁上嵌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四周。

但这里异常干燥,空气流通,显然经常有人打理,是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这是很多年前,一位…不得宠的妃嫔偷挖的,想用来私会情人,后来事情败露,妃嫔被赐死,这密道便荒废了。”阿云点燃了石桌上的蜡烛,室内亮堂了些,“老奴也是偶然发现,这些年,便一直藏在这里。”

江不归在石凳上坐下,目光仍紧紧锁着阿云:“嬷嬷,现在可以说了吗?关于我母妃,关于那场火,关于…月牙峒。”

阿云在他对面坐下,蜡黄的脸上露出追忆与痛苦交织的神色。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殿下,您可知,柔嘉娘娘…并非自愿入宫?”

江不归一愣。

“娘娘出身南疆月牙峒,是峒主的独女。月牙峒虽地处偏远,但族人擅巫医,通草木,在南疆颇有声望。先帝在位时,南疆时有骚乱,朝廷屡次征讨,损兵折将。后来,不知是谁向先帝献策,说若能娶得月牙峒的‘圣女’,以联姻安抚南疆,可保边境十年太平。”

阿云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讽刺:“于是,一道圣旨到了月牙峒。要么献出圣女,要么…大军压境,峒寨鸡犬不留。娘娘的父亲,老峒主,为了保全族人,只能…将唯一的女儿,送入了这吃人的深宫。”

江不归心脏揪紧。所以母亲入宫,是一场政治交易,一个牺牲品?

“娘娘入宫时,才十六岁,花一样的年纪。”阿云眼中泪光闪烁,“她长得美,性子又静,不争不抢,先帝起初对她还算不错,不久便有了身孕,生下了大皇子,也就是…陛下。”

“可好景不长。娘娘怀上第二胎时,宫里开始有了不好的传言。”阿云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恐惧,“说娘娘是南疆‘妖女’,怀的是‘双子’,乃不祥之兆,会祸乱江山。这些流言,起初只是下人在传,后来…连钦天监都开始上奏,说什么‘双日同天,必有一殇’。”

“先帝起初不信,可架不住流言日盛,加上娘娘产后体弱,性情愈发沉静寡言,先帝便渐渐疏远了她。后来…殿下您出生了,果然是一对双生子。”

阿云看向江不归,眼神悲悯:“殿下,您和陛下,生得几乎一模一样。这在民间是喜事,可在这深宫,尤其是有了那样的预言之后…便成了催命符。先帝看你们的眼神,越来越冷。宫里其他妃嫔,更是将你们母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那场火…”江不归喉头发干,“不是意外,对不对?”

阿云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滑下脸颊。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刻骨的恨意:

“不是意外。是有人…要娘娘和你们两个皇子的命!”

“是谁?”江不归追问,声音嘶哑。

“老奴不知道具体是谁下的手。”阿云摇头,声音颤抖,“那晚,娘娘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提前将老奴和阿月叫到跟前,将一个铁盒交给阿月,让她藏到冷宫废墟。又给了老奴这块玉佩碎片,说…若她有不测,让老奴无论如何保住自己,等将来有机会,将真相告诉她的孩子。”

“然后,她让阿月带着您,躲到内室暗格里。她自己…则留在外间。她说,若那些人真是冲着她和孩子来的,她留在明处,或许能…为你们争取一线生机。”

江不归浑身发冷,仿佛又回到了那场大火中,闻到了浓烟和焦糊的气味。原来母亲不是逃不掉,她是…用自己作饵,为他们争取生路!

“后来呢?”他声音抖得厉害。

“后来…火就烧起来了,从外间开始,瞬间蔓延。”阿云泣不成声,“阿月按娘娘吩咐,死死抱着您,躲在暗格里。暗格有透气孔,但浓烟还是灌了进来,您被呛得直哭…老奴想冲出去救娘娘,可门被从外面锁死了!窗户也封了!”

“老奴拼命撞门,喊人,可外面只有火烧的噼啪声,和…隐约的、宫人慌乱跑远的脚步声。没有人来救火,没有人…”阿云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后来,是陛下…那时才十二岁的大皇子,不知怎么得了消息,赤手空拳地冲了进来。他踹开了锁,冲进火海,把您从暗格里抢了出来,背在背上…又想去救娘娘,可内室的房梁塌了,彻底堵死了路…”

“陛下被落下的火星烧伤了后背,却不管不顾,背着您,拼命冲了出去…等宫人反应过来,救火队赶到时,整个寝殿…已经烧塌了。娘娘她…没能出来。”

石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阿云压抑的啜泣声,和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江不归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浑身冰冷,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母亲…是为了保护他们,主动赴死。而江不渡…是为了救他,才冲进火海,才受了那些伤,才…背上了这沉重的枷锁和秘密。

“那之后,”阿云擦了擦眼泪,继续道,“先帝震怒,下令彻查。可查来查去,只抓了几个‘不慎打翻炭盆’的宫人,杖毙了事。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阿月因为目睹了娘娘的嘱托和藏物,被那些人盯上,抓去折磨,拔了舌头,逼她交出铁盒。阿月装疯,才保住一命,被扔在冷宫等死。老奴则因为那晚‘失踪’(其实是躲到了这里),逃过一劫,但也不敢再露面,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苟延残喘…”

她看向江不归,眼中是深深的悲哀和恳求:“殿下,老奴今日冒险见您,不是要您报仇——这深宫的仇,太多,太深,报不完。老奴只求您…知道真相。知道您的母亲,是个怎样善良勇敢的女子。知道陛下他…这些年,过得有多苦,多难。”

“他背负着娘娘的嘱托,要‘护好您’,可这深宫,这皇位,四周全是虎狼。他只能把自己变成最狠的狼,才能在这吃人的地方,为您杀出一条生路。哪怕…这条路上,沾满了血,哪怕…被您恨,被您怨。”

阿云颤巍巍地起身,跪倒在江不归面前,重重叩头:

“殿下,老奴求您…若有机会,对陛下…好一些。他心里的苦,不比您少。这江山,这皇位,于他而言,从不是荣耀,而是…一副必须扛起的、沾着娘娘血的枷锁啊!”

江不归看着跪在面前、白发苍苍、老泪纵横的老嬷嬷,看着烛光下她那张饱经风霜、写满悲痛的脸,听着她字字泣血的诉说…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开,鲜血淋漓,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的偏执,所有的禁锢,所有的冷酷与算计背后,是这样一场惨绝人寰的阴谋,是这样一份沉甸甸的、用生命换来的嘱托,是这样两个在血与火中幸存、却永远被困在噩梦里的…可怜人。

母亲死了,用生命换他们活着。

江不渡疯了,用扭曲的方式延续着这份“活着”。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只会恨,只会逃。

多么可笑。

又多么…可悲。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江不归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眼泪,汹涌如潮,淹没了这间黑暗的石室,也淹没了他过去十几年,所有自以为是的痛苦和委屈。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最痛的那个。

那个一直被他怨恨着的人,才是真正在深渊里,独自挣扎了十几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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