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陵的变故,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深潭,激起千层骇浪。
消息被严密封锁,但“迁陵遇刺、靖南王世子护驾”的风声,还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朝野。明面上,礼部和宗正寺的奏报将此事定性为“前朝余孽作乱,幸得陛下圣明,早有布置”,对楚临渊的“忠勇”大加褒奖,对老嬷嬷的“疯癫”行径则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可暗地里的波澜,却汹涌得足以吞噬一切。
江不归被周牧和楚临渊“护送”回宫后,直接被送回了重华殿。殿外的守卫又加了一倍,连只飞鸟掠过宫墙,都会引来数道警惕的目光。江不渡没有立刻见他,只是让李德全送来一碗安神汤,和一盒新的玉肌膏——据说能祛除惊悸之症。
江不归看着那碗黑褐色的汤药,和那盒散发着清冽香气的膏体,没有碰。他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海棠树影,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着日间的场景——
凄厉的唿哨,破空的弩箭,老嬷嬷扑向凤舆的决绝身影,楚临渊率骑兵冲杀而入的凛冽气势,还有…那具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佝偻尸体。
“那畜牲…不得好死——!”
老嬷嬷临死前的嘶吼,像淬了毒的针,反复扎进他耳膜。她口中的“畜牲”,到底是谁?是江不渡?是先帝?还是…某个藏在更深处、连江不渡都在追查的凶手?
还有楚临渊。他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理由也经不起深推。江不渡派他暗中护卫?那为何不告知周牧?是信不过禁军,还是…另有谋划?
更重要的是,楚临渊看他的那一眼。有关切,有担忧,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近乎悲凉的决绝。那不是一个“奉旨行事”的臣子该有的眼神。倒像是…做好了某种牺牲的准备。
江不归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混乱的线索,各怀鬼胎的势力,扑朔迷离的动机…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他越缠越紧,几乎窒息。
“殿下,”福顺无声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脸色比平日更白。他放下食盒,没像往常那样比划询问是否用膳,而是神色凝重地,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块染血的、破碎的布片。看质地和颜色,是宫人服饰的边角料。上面用炭灰,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
“峒”。
月牙峒。又是月牙峒。
江不归心脏猛地一缩,接过布片:“哪里来的?”
福顺比划——是那个死去的老嬷嬷身上找到的。禁军查验尸体时,他从旁“帮忙”,趁人不备,从老嬷嬷紧握的拳头里抠出来的。那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嵌进了肉里,显然是她临死前,拼命想传递出来的信息。
峒。母亲故里。这个字,反复出现,像某种执念,也像…指向真相的路标。
“还有别的吗?”江不归追问。
福顺摇头,但比划补充——查验尸体的太医私下说,那老嬷嬷身上有许多旧伤,像是常年被拷打或虐待留下的。而且…她舌头少了一小截,是陈年旧伤,说话才那么含糊嘶哑。
被拔舌?囚禁?虐待?
一个知道当年秘密、可能目睹了什么的旧宫人,在宫里“消失”了十几年,如今又以这种惨烈的方式出现,用生命传递出一个“峒”字…
江不归盯着那个血字,脑海中闪过冷宫废墟的佝偻身影,闪过母亲遗信里的悲鸣,闪过江不渡提起“旧人”时眼底的冰冷…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殿下,”福顺迟疑了一下,继续比划——还有一事。靖南王世子…被陛下留在宫中“问话”,至今未出宫。他带来的那些亲卫,也被暂时“安置”在宫外的驿馆,不得随意走动。
软禁?还是保护?
江不归心头一凛。江不渡果然对楚临渊起了疑心,或者说…他原本的计划里,楚临渊就是一枚需要“控制”的棋子。
“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形?”他问。
福顺比划——朝中已炸开了锅。镇西王连夜上折子,痛斥“余孽猖獗”,请求陛下彻查,并暗示应“安抚”靖南王府,以免边陲不稳。几位御史则弹劾禁军护驾不力,周牧已被停职待参。至于定北王案…似乎暂时被搁置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陵前刺杀”上。
一石激起千层浪。江不渡的目的,达到了吗?用一场血腥的刺杀,转移朝野视线,敲打各方势力,同时…也将楚临渊和他自己,更深地绑在了这艘船上?
江不归觉得头痛欲裂。他挥挥手,让福顺退下。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他拿起那块染血的布片,走到灯下,仔细端详。炭灰写的字很模糊,边缘被血渍浸润,更显狰狞。他忽然想起,母亲遗信里提到“月牙峒”时,那种深切的怀念与…隐隐的恐惧。
那个遥远的南疆峒寨,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和母亲的死,和“双子预言”,和如今宫中的暗流,又有什么关联?
还有楚临渊…他到底知道多少?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重华殿像一座孤岛,漂浮在深不见底的黑暗海洋里。而他,是岛上唯一清醒的囚徒,看着四周惊涛骇浪,却连一片舢板都没有。
深夜,江不渡来了。
他没让人通报,独自一人,披着夜色,推开了重华殿的门。身上还穿着白日的龙袍,只是冠冕已摘,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束着,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殿内的烛火将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单薄。
江不归起身行礼,被他抬手制止了。
“坐。”江不渡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打量了片刻,才缓缓道,“今日…吓着了吧?”
“还好。”江不归垂眼。
“还好?”江不渡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笑意,只有浓浓的疲惫,“朕看你脸色,比那日从黑风林回来时还差。”
江不归没接话。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跳跃,将两人对峙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个老嬷嬷,”江不渡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是当年伺候你母妃的贴身宫女,名叫阿月。柔嘉夫人死后,她就疯了,被关在冷宫附近的杂役房。这次迁陵,宗正寺循例调集旧宫人随行,不知怎么把她也算上了。”
阿月。月牙峒的月?
江不归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抬眼看江不渡:“她…真是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