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渡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深邃:“太医是这么诊断的。一个疯了十几年、又被拔了舌的妇人,临死前喊几句疯话,不足为奇。”
“可她喊的是‘那畜牲不得好死’。”江不归盯着他,一字一顿,“她在骂谁?”
江不渡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一个疯子的话,何必深究?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在骂谁。”
“那她手里攥着的布片呢?”江不归继续追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道,“上面那个‘峒’字,也是疯话吗?”
江不渡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锐利:“你从哪里知道布片的事?”
“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江不归避而不答,只坚持问,“皇兄,那个‘峒’字,是什么意思?是月牙峒吗?母妃的故里,和今天的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江不渡断然否认,声音冷硬,“一个疯婆子的臆想,一个巧合的字,什么都代表不了。江不归,朕说过,过去的事,忘了它。你只需记住,朕在查,朕会给你一个交代。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用这种方式!”
他的语气陡然严厉,带着帝王的威压,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撞在江不归心上。可这一次,江不归没有像往常那样沉默或退缩。他迎视着江不渡的目光,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悲哀。
“皇兄,”他轻声问,声音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你究竟在怕什么?怕我知道母妃是怎么死的?怕我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怕…我知道之后,就再也没法像现在这样,乖乖待在这重华殿里,做你听话的‘阿归’了?”
江不渡浑身一震,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起骇人的风暴,仿佛下一瞬就要将他吞噬。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俯身逼视着江不归,声音嘶哑得可怕:
“朕怕?朕有什么好怕的?朕是皇帝!是天子!这天下都是朕的!朕有什么可怕的?!”
他顿了顿,眼底血色更浓,近乎狰狞:
“朕只怕你不知死活,一头撞进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阴谋里!朕只怕你被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利用,成了别人手里对付朕的刀!朕只怕…护不住你,像当年…护不住母妃一样!”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江不归从未听过的、近乎崩溃的痛苦和恐慌。撑在桌沿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烛火疯狂跳动,映着江不渡那张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微微扭曲的、俊美却苍白如纸的脸。
江不归看着他,看着这个向来冷静自持、深不可测的帝王,此刻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自己面前露出了最脆弱、也最狰狞的伤口。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疼。为江不渡而疼。
他忽然想起母亲遗信里那句“护好阿归,但…莫要被这宫墙,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
江不渡变成如今这样,是不是也因为…背负了太多秘密,经历了太多黑暗,在试图“护好”他的过程中,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个连自己都痛恨的地步?
“皇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江不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疯狂和痛苦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他直起身,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苍凉:
“楚临渊,朕暂时留在宫里。对外,是褒奖他护驾有功,留京叙用。对内…是看着他。今日之事,没那么简单。那些刺客,训练有素,目标明确,不像寻常‘余孽’。朕怀疑…宫里宫外,还有人与之勾结。”
他看向江不归,眼神复杂:
“你与他…旧日有情分,朕知道。但如今时局,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待在重华殿,安分守己,就是对朕…最大的帮助。”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寂和沉重。
到门边时,他停下,没回头:
“那块布片…毁了。那个字,忘了。从今往后,重华殿里,不许再提‘月牙峒’三个字。”
“这是圣旨。”
话音落,他推门而出,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微凉的夜风,也隔绝了…那个刚刚在他面前,罕见地情绪失控、又迅速用冰冷外壳将自己重新包裹起来的帝王。
江不归坐在原地,许久未动。桌上是那碗凉透的安神汤,和那盒未动的玉肌膏。旁边,是那块染血的、写着“峒”字的布片。
他缓缓伸手,拿起布片,指尖抚过那个模糊的字迹。然后,他拿起烛台,将布片凑到火焰上。
棉布易燃,瞬间卷曲,焦黑,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桌面上,还带着一丝血腥和焦糊的混合气味。
他盯着那点灰烬,眼神空洞。
圣旨,让他忘了。
可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比如母亲在火中回望的眼睛,比如老嬷嬷临死前的嘶吼,比如血书上力透纸背的绝笔,比如…江不渡刚才那几乎崩溃的、深藏了十几年的痛苦。
忘不掉,就只能…记着。
然后,在适当的时候,用这些“记住”的东西,去做他必须做的事。
哪怕前方,是更深的黑暗,是更险的悬崖。
他缓缓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看向太极殿的方向,看向…楚临渊可能被软禁的某处宫室。
棋局已到中盘,杀机四伏。
而他,不能再只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了。
是时候,试着…去碰一碰那执棋的手了。
哪怕那只手,是他最恨,也最…割舍不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