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又是两下,很轻,很有规律。
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是有人在窗外!在试图联系他!
是谁?怎么通过外面层层的守卫,来到这水中央的?
江不归心脏狂跳,他轻手轻脚下床,走到窗边,没有立刻开窗,而是侧身躲在窗边阴影里,压低声音问:“谁?”
窗外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同样压得极低、带着嘶哑气声的嗓音传来:
“殿下…是老奴…”
是福顺!是福顺的声音!虽然嘶哑微弱,但江不归绝不会听错!
“福顺?是你?你怎么…”江不归又惊又喜,几乎控制不住音量,又猛地压下去,“你怎么进来的?你还好吗?”
“老奴没事…”福顺的声音断断续续,透着虚弱和急切,“皇陵那日…混乱中…老奴被…被一位大人所救…藏了起来…今夜…那位大人…让老奴来…给殿下…传句话…”
“哪位大人?什么话?”江不归急问。
“大人说…他姓…姓云…是…是娘娘…旧识…”福顺喘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他说…让殿下…千万…小心…静思斋…水里有…有东西…画…画也…别乱挂…宫里…有…有鬼…在…在看…”
姓云?云?是阿云嬷嬷提到过的那个“云大人”?母亲的旧识?宫里还有这样的人?
水里有东西?画别乱挂?宫里有鬼在看?
这些话没头没尾,却让江不归浑身发冷。水里有东西?是指静思斋的池水有问题?还是暗示这看似平静的地方暗藏杀机?画别乱挂…是指他那幅画?难道刘太监真的有问题?那幅画已经引起了注意?“宫里有鬼在看”…是说这静思斋里,有他不知道的眼睛在监视?
“还有…大人说…”福顺似乎用尽了力气,声音越来越微弱,“南疆…月牙峒…有…有变…有人…要借…借殿下…生事…陛下…陛下他…也在查…但…水太深…让殿下…自保…为…为上…”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噗通!”
“福顺!”江不归低呼,下意识想开窗,却被一只手从后面猛地捂住了嘴,拖离了窗边!
是刘太监!他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寝殿!
“殿下,噤声。”刘太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冰冷,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外面有动静,您不能开窗。”
江不归被他捂着嘴,动弹不得,只能瞪大眼睛,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禁军跑动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呼喝声,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福顺!福顺落水了!是失足?还是…被人发现了,灭口?
“刘公公,”江不归挣开他的手,声音发颤,带着怒意,“刚才窗外有人!是我的旧仆福顺!他落水了!你们不去救人,拦着我做什么?!”
刘太监退后一步,垂首,语气依旧平静无波:“殿下,您听错了。方才只是夜鸟惊飞,碰落了瓦片,掉入水中,已惊动了守卫前去查看。至于福顺…老奴并未看见。或许是殿下忧思过度,产生了幻觉。此地临水,夜深人静,有时是会有这些错觉。”
幻觉?江不归死死盯着刘太监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在撒谎!他明明听到了!他可能…就是那个“宫里的鬼”!
“我要见皇兄!”江不归咬牙道。
“陛下此刻正在处理紧急政务,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刘太监不卑不亢,“殿下还是早些安歇吧。若受了惊,老奴这便去传太医。”
“不必了。”江不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硬碰硬没有用。刘太监是江不渡的人,或者说…是这静思斋里,江不渡安排的眼睛。他不能打草惊蛇。
“是我听错了。”他缓缓道,垂下眼,掩饰住眼底的惊涛骇浪,“有劳刘公公了,你也下去休息吧。”
刘太监看了他一眼,似乎想确认他是否真的“平静”了,最终躬身:“是。老奴就在外间值守,殿下若有需要,随时唤老奴。”
说完,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江不归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手脚都在微微发抖。他慢慢走到窗边,从缝隙里向外看去。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巡逻禁军的火把光影,在水面上晃动,映不出任何异常。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话和落水声,真的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可他掌心,还残留着福顺说话时,喷在窗纸上的、带着血腥味的温热气息。那不是幻觉。
福顺来过了,带来了那个“云大人”的警告,然后…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水里有东西。画别乱挂。宫里有鬼在看。南疆有变,有人要借他生事。江不渡也在查,但水太深…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把淬毒的冰锥,扎进他心里。这静思斋,这看似安全的孤岛,根本就是一个布满杀机的陷阱!而江不渡将他安置在这里,是真的为了保护他,还是…也存了用他作饵,引蛇出洞的心思?甚至…连江不渡自己,都可能被那“水里的东西”和“宫里的鬼”蒙蔽、算计?
江不归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夜风吹过,带来池水的湿气和…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甜。
是血的味道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仿佛站在了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四周是呼啸的、充满恶意的寒风。而唯一能抓住的,只有自己心里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想要活下去、想要弄明白真相的执念。
他不能乱。不能慌。更不能…坐以待毙。
江不归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惶和脆弱已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冰冷的决绝。
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这一次,他画的不是风景,而是一幅…南疆月牙峒的图腾纹样。繁复,神秘,带着异域风情。这是他根据母亲遗物和阿云嬷嬷的描述,凭着记忆勾勒的。
画完后,他在图腾下方,用南疆古语,写了一句母亲手札里的话,也是阿云嬷嬷油布卷上提到过的一句谶语——
“月沉峒幽,双星蔽天。血沃其根,方见其源。”
写完,他仔细吹干墨迹,然后将这幅画,小心地藏在了书架最顶层、一本厚重古籍的夹页里。与那幅要装裱的风景画不同,这幅画,是他留给自己、也留给…或许存在的、能看懂之人的,另一重信息,另一条线索。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透出微弱的晨光。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孤岛上,开始了。
而他知道,昨夜福顺用生命传递出的警告,和那幅可能已引起注意的风景画,都将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这看似平静的深宫,激起无法预料的涟漪。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涟漪扩散,等待暗处的“鬼”现形,等待…那个或许也在暗中关注着他的“云大人”,或者…江不渡的反应。
这是一场沉默的、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他,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