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的第二天,江不归在宿醉般的眩晕中醒来。
不是真醉,是那种被过量色彩、声音和甜糯气味浸泡过后,神经末梢残留的、绵软的麻痹感。他躺在客厅地毯上,脸贴着冰凉的原木地板,视线所及是散落一地的画稿——昨晚他试图把“三月三”抽象成色块和线条,结果失败了。稿子上只有大片晕染开的紫、红、黄,像打翻的颜料盘,也像昨夜在江不渡酒杯里融化的、五色糯米饭的模糊倒影。
空气里有甜酒发酵后微酸的气息,混着松节油和某种檀木香——那是江不渡惯用的线香味道。他转动僵硬的脖子,看见他哥盘腿坐在落地窗前的蒲团上,背对着他,对着晨光里灰蓝色的城市天际线,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往手腕上缠着什么东西。
是昨天那个小绣球的流苏。
深红色的丝线,被他拆散了,一缕一缕,耐心地缠绕在清瘦的腕骨上,像某种古老的、无声的仪式,又像一个临时起意的、关于束缚的行为艺术。
江不归看着,没出声。他喉咙发干,像被昨晚的甜酒黏住了。他想起母亲——那个只存在于褪色照片和碎片化记忆里的壮家女人——似乎也有类似的小动作,在烦躁或出神时,会无意识地缠绕衣带或头发。血缘真是诡异的东西,隔了时空,还能在细微的肢体语言里找到回响。
“醒了?”江不渡没回头,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他缠好了最后一圈,用牙齿咬断多余的丝线,动作利落得像完成一件精密构件。然后他举起手腕,对着光看了看。深红衬着冷白的皮肤,有种触目惊心的、近乎暴烈的美感。
“嗯。”江不归撑起身,毛毯从肩上滑落。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毯子,大概是他半夜在地板上睡着后,江不渡给他披上的。
“头疼?”
“不疼,就是……空。”江不归按了按太阳穴,找不到更确切的词。不是生理上的不适,是精神被某种过于饱和的集体欢愉冲刷后,留下的巨大空洞。节日是众人的,喧嚣是众人的,只有这种节后清晨的虚无,是独属于他自己的。
江不渡终于转过身。他没戴眼镜,眼神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松散,不那么具有穿透力。他视线落在江不归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向下,扫过他锁骨处一道不小心蹭上的、早已干涸的紫色颜料痕迹。
“去洗澡,”他站起身,赤脚踩过木地板,走向开放厨房,“我给你热甜酒,用昨晚剩的糯米饭。再加个蛋。”
江不归没动,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江不渡今天穿了件质地柔软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那圈深红流苏在动作间轻微晃动。他在厨房里熟练地开火,倒出昨晚剩下、已经变得浓稠的甜酒酿,又从冰箱里拿出鸡蛋。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正在缓慢启动的、精密而温暖的复杂机器。
这画面有种诡异的安定感。江不归终于爬起来,拖着脚步走向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试图抓住脑海里一些飘忽的意象——绣球的流苏缠绕腕骨,甜酒在锅里咕嘟冒泡,散落一地的、失败的颜色……这些碎片无法拼成完整的画,但或许,它们本身就是某种作品。
关于“日常”,关于“存在”,关于两个没有血缘却比血缘更紧密地绑在一起的人,在某个节日余烬的早晨,如何用最琐碎的行动,对抗着世界庞大的虚无。
他擦着头发出来时,甜酒蛋已经摆在餐桌上了。小小的白瓷碗,里面沉着煮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周围是琥珀色的、飘着米粒和糯米饭块的酒酿。热气袅袅升起,带着醉人的甜香。
江不渡坐在对面,面前也有一碗,但他没动,只是拿着平板在看什么设计图纸。那圈深红流苏还缠在他手腕上,在翻阅图纸的间隙,会无意识地用指尖去拨弄。
江不归坐下,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甜中带微酸的液体滑过喉咙,瞬间熨帖了那股“空”。他安静地吃着,江不渡也安静地看着图纸,只有勺子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和窗外远远传来的、城市苏醒的模糊噪音。
“哥。”江不归忽然开口。
“嗯?”江不渡抬眼。
“你手上那个,”江不归用勺子指了指他的手腕,“不摘吗?”
江不渡低头看了看,手指无意识地又拨了一下那流苏。“不急,”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挺好看的。像……一个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