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过去十年里,他们之间其实没多少温情可言。
项天大部分时候保持沉默和专注,摆弄李照烨弄回来的物件儿,要么是背对着人,要么不拿正眼瞧,明明能和院里其他人说笑,却从来对李照烨没什么好脸色,更不会表现出多少依赖。
除此之外,项天犯病的时候不多,犯起来毁天灭地,可那不是李照烨最怕的,李照烨最怕的是他像昨晚那样——
寻死。
最初那几年,项天寻死的办法很拙劣,不睡觉,不吃饭,不喝水,打算让自己困死、饿死或者渴死。
而当时的李照烨,比现在更跋扈。
祖上福德深厚,荫庇下边一整个大家族,积累的财富和资源享之不尽用之不竭,哪怕他躺平啥事儿不干,几辈子都能活得潇潇洒洒。
不过,这样历经数百年变迁仍屹立的老派名门望族,历史悠久,世祖长风,家教极其森严,后代子孙基本不屑于躺平,个把个养废了的,族人自己都瞧不上。
这小子聪明,到他这一代,同辈里,数他最擅商贾之道,打小受一大家子重视,越受重视越要为家族前景肝脑涂地,最忌行差踏错。
但也是这小子,十年前,赶到车祸现场,偷梁换柱,将那场不幸里的幸存者何家小少爷换了出来,伪造死亡证明,替小少爷更名换姓,置进宅邸,把人给藏了。
一切违背家族利益的、豁出性命不顾的、愚蠢至极的事,都是错事。
生平办第一件错事的李照烨,每天顶着巨大压力回香山,做了饭摆上桌子,再瞧人跟他闹寻死一口不吃,那暴脾气马上控制不住,脑子里一片空白,冲上去就箍住项天的下巴,也不管那碗养胃的粥还烫不烫,强行往人嘴里灌。
项天痛得皱眉,却冷笑着朝李照烨吐口水,嘴里那些没咽下去的粥,喷了李照烨满脸……
“你要是嫌我烦了,就别回来了。”项天别过脸,露出一副与世隔绝的姿态。
这要是刚开始那两三年,李照烨早发起火,他养人养得提心吊胆,不仅换不到一个好,还得上赶着冲回来吃这冷脸,毕竟时间慢慢消逝,光阴磨平他一些棱角,加上周云飞回国后,经常逮着他灌输些“好男人要温柔”“好男人要耐心”的屁话。
他就开始想,是不是以前脾气太臭,项天之所以能那么忍着他,那是真心稀罕他吧,他那套“你强老子比你更强”的理论是不是真的不对?
这种想法一旦产生,很快扎了根,以至于每次他要暴走前,脑子里先会过一遍,该不该发火。等他又觉得自己有充分理由该发火,项天已经把那篇翻过去了,因此最近这大半年,他们关系得到不少缓和。
眼下,起码人会想找他,听到他声音就醒过来,还要主动拉他的手。
他如果再不收敛,就显得自己太小心眼,这样一想,把心里那点气压回去,不跟项天计较又寻死的事了,为表诚意,李照烨还努力扯出个笑,趁这会儿工夫手也焐热,去拍拍项天的脸蛋。
“说啥胡话呢,我家,我还不能回了。”
项天没吭声。
李照烨把羽绒被往外拉出一截,将项天一裹,推到床里面,自己合衣躺在被子上,翻身抱紧了人。
“我好困,头也痛,你让我躺会儿。”
项天体力刚恢复一点,往里面挪了挪,让出更宽敞的位置,两个人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床外侧响起轻微的鼾声,他莫名来的一阵气闷,转回脸,照着李照烨肩膀推了几把。
“你丫昨晚没睡觉吗?”
李照烨浑浑噩噩惊醒,睁眼一瞧,项天那眼神冷漠得要将他冻死。
宿醉的男人本来没多少好脾气,他让了步,项天还拿这种眼神看他,这时候先前那点儿温情跟那蒲公英种子似的,哈口气就飞不见了影。
正想要骂,刚好看到项天垂下眼,唇瓣是发过高烧后的干燥,于是又有点舍不得,强压住脑子里暴虐想法,烦躁得干脆背过身,朝床外睡了。
他所不知道的是,在他背过身之后的半秒钟之内,项天突然全身绷直,如同赤身裸体掉进雪窖冰天,一股寒意刹那间席卷身上每个细胞,连刚才那冷漠的眼神,都被封冻得彻底。
封冻的尽头,正好是李照烨左耳后。
秦小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李照烨一觉睡醒已经中午。
他起床去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看床里面的人面朝墙,呼吸均匀躺在那里,仿佛睡得正香,就轻手轻脚走出门。
常妈应该去补觉了,李照烨精神抖擞进厨房,见小翠站在案板前咄咄咄咄切菜,冲他招呼:“五爷,要下厨啊?”
“弄俩菜,给小祖宗加餐。”李照烨撸起袖子开干,“今儿有啥?”
小翠用菜刀指水池子里的黄鳝:“野长鱼。”
李照烨走过去瞅了瞅。
“长鱼好啊,蛋白质高。”
他生下来就是要挑重担的富贵子,十五岁前从没进过厨房,是后来养了项天,项天嘴刁,从外地请的厨师伺候不住,那时候不敢找A市人,总不能张榜出去,只好自己跟李府的厨子偷学。
会的不多,两手A市地道家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