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刘荣涣散的眼神聚了焦，他看清那是张相片。

相片上的自己穿着一身深蓝色西服，打一条竖条纹领带，那条领带是不久前下面一个领队送他的生日礼物，他只戴过一次，因为嫌丑，被他随便扔进衣柜深处。

打领带那天，他去香山办了件事。

刘荣紧绷的神经松了下去，突然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是那么的没有真实感，这世界他妈的像是癫了。

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李照烨真是个情种，外头的随便玩玩，香山那个却绝不能去碰。

他不过找了几个人，爬人家墙头，想要探探李照烨回去住的频率，跟那秦小潇的感情到底是不是坚不可摧，就这样一件小事。

他对秦小潇做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做！

而光凭这一点，就能让A市半边天从云端掉下来，失去所有修养，赔光满身风度，变成跟他一样的疯狗，逮谁要谁，不顾后果不管场合，真的要这样当着不止一位目击者的面要了他的命。

真要他的命！

那他花了两年心血培养风铃，千方百计找到香山别院位置，所作所为，到头不都成了个笑话？

他叼着烟，血水模糊视线，不再看邓金晖，低头桀桀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去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哥，你觉得我能做什么？五爷哪里是情种，五爷是大情圣！既然暴露了，我也没什么可说，哥，你让开吧，让他杀了我。”

被人抢先一步，李照烨面色冷静不少。

他错开两步，坐到旁边茶几上，活动着手腕，屏住呼吸，将屋中几人的一举一动收入视野。

邓金晖太阳穴鼓胀，见刘荣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死样子，他咬紧腮帮，气得额头青筋暴跳，大掌盖下去，一巴掌扇歪刘荣的脸。

“你是不是真的不要命！”

“是！是你们逼我的！”刘荣几乎瞬间暴起，与邓金晖三分相似的五官变得扭曲，他偏回头，扑在邓金晖怀里，多年委屈再抵挡不住，抱着人涕泗横流，“都是你的错，都是你妈的错，凭什么她搞完婚外恋还能回去做她的阔太太，扔下我爸和我，煤矿出事的时候，我去求她了！我跪下来求她！你看见的啊！你亲眼看见的啊！”

他目标丢失，计划落空。

再没什么希望，只能趴在邓金晖肩上嚎啕大哭，哭得像高高兴兴出门去游乐场玩然后和家人失散的孩子。

在场没人是笨蛋，听了这么大的爆炸性新闻，全都陷入沉默。

周云飞被震惊得张大了嘴，风铃秀眉紧蹙偷瞄着李照烨的侧影，李照烨从大衣衣带里摸出一只漆面打火机点烟。

轻薄的烟雾飘起来，烟雾后面，邓金晖宽阔的背肌在衬衣下隐现，他安抚刘荣，结实有力的大掌，一下，一下，重重拍打刘荣的背。

刘荣的情绪完全失控，痛哭着乱喊：“我只想救我爸！只想救我爸！他老婆跑了事业毁了活不下去了……五爷能帮我救我爸，只要他把东南亚的生意交给我，交给魔方来做……可你不帮我！哥！你是我亲哥！连你也不帮我！我没有办法啊，五爷是天上人，我接触不到，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从那带着哭腔、愤怒和不甘的哭诉中，李照烨精准捕捉到“魔方”二字，他立即回想到一件事。

半年前，李氏拿着开矿许可在全国范围内招标，寻找开采合作商，C城一家微小施工单位“魔方”踊跃报名参与，但那家单位连第一场投标意向洽谈会的大门都没进得去，因为资历不足，被李照烨在开场前三分钟从名单上直接划掉。

那天是个阴雨天，李照烨因为项天突然又犯病而心情糟糕，把那为“魔方”开后门的经理劈头盖脸痛骂一顿，直接让对方收拾包袱滚蛋了。

“两年……我精心准备了两年……哈哈哈哈，两年对你们来说弹指一瞬，不到一千天，人生还有很多个一千天，对吧？可我爸等不起，李氏东南亚的生意是他最后的心愿……我想尽所有能想的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了！只剩三个月！三个月后李氏开标！我爸一定会死的！既然你不帮我，哥，那不如大家一起死吧！你放开我！让他杀了我！为一个情妇！杀人！”

刘荣剧烈挣扎起来，邓金晖摁紧他，那只手像把铁钳，钳住他的后颈，他无法挣脱。

从小就没吃过苦的周云飞听完这些弯弯绕绕，既同情刘荣的身世和处境，又对对方下三滥的手段感到厌恶。敢情他不是在盛世意外遇到风铃，风铃的出现，根本是刘荣精心设计的。

这一切全是刘荣设的圈套，他还傻傻往里面钻，差点连李照烨一起坑进去。

想到这里，周云飞气不打一处来，起身就想踹刘荣两脚，可刘荣那满头的血，瞧着实在太可怜。

起身时，周云飞无奈地笑了笑：“生意嘛！只是个生意而已！你想要参与李氏东南亚的生意，就不能光明正大好好跟五爷唠嘛？你爸又不是得了绝症！需要你来我们面前耍这些心眼，你好糊涂！居然找人监视……”

他突然想起什么来，住了口，扭头去看李照烨的脸。

李照烨冲他摇头，低声说：“魔方资质太差，我的团队不可能冒这个险，他们施工队很多人体检不合规作假，矿上的事不是小事。”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刘荣都没机会。

正因为从正面来没半点机会，这人才会失心疯走歪路。

见他态度缓和，周云飞没那么怕了，走到他旁边去坐下，也点上烟。

“唉。我理解你被耍还被跟踪、偷窥很不爽，外头的事不连累屋里人，这事儿是刘荣的不对，你也给他脑袋瓜开瓢出了气，情有可原嘛，看在邓少面子上……要不就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