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妈正好跟过来,撑着腰喘气:“谁又作什么孽了?”
项天拦下小翠,一手抓住小翠胳膊,一手去拉住常妈,沉着脸说:“把家里的蜡烛全部找出来!找出来都扔掉!”
“蜡烛?”常妈仰着头看看他:“咋要平白无故糟蹋东西,为什么呀?”
项天反常地固执:“找出来!扔掉!”
他有疯病,前些天才犯过。
早几年李照烨天上地下寻名医,费九牛二虎之力请回来给他瞧病,可是怎么都瞧不好,郭医生虽说出身医学世家,但不管治这病。
他犯起病来太吓人,院子里的人都不敢惹他,那些医生走之前,基本都要叮嘱几句,说不能让他情绪太激动,情绪太激动就是犯病的前兆。
小翠新来不久还没摸清这些事,常妈反应倒快,连连说好。
“这就去找,您先进屋去坐着吧,我们就去。”
常妈拉起小翠,急忙走了。
这是一座很大的宅邸,三进三出,空置的屋子不用去,但常用的房间并不少,等她们里里外外搜一圈下来,耗了大半个下午,搜罗出的蜡烛装在水桶里,由谭文带出去处理。
项天一直站在那儿等着,亲眼看着谭文提桶绕过门口大照壁,长长吐出一口气,脸色终于好了许多。
等谭文再返回,他走上去问:“李照烨今晚回来吗?”
谭文说:“回来啊,不回来的话,五爷肯定会告诉您嘛。”
项天低下眼,走动间,衣料摩挲后背,那里的皮肤好像还在被什么灼烧,一层层刺痛滚到他抽动的嘴角,李照烨给他抹的药膏,药效已过。
他“嗯”了一声,又六神无主,恍恍惚惚去工作间。
这些年眨眨眼,瞬间便白驹过隙,院子里枫叶从青转红,变黄凋落了十次。
许多时候,项天其实能意识到自己的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每当这种时候隐秘到来,他会在心里好言相劝,如同垂死挣扎,又像牢记使命,要活。
必须活。
去画画吧,拿起笔和尺子,让自己专注凝神,不要腻在无法回返的旧时光,要学会往前看。
他走到画架前,用美工刀削铅笔,看细碎的木屑一点点从双腿中间掉落至地面。
画架上已经夹好崭新的素描纸,这些东西都是李照烨从外面带回来的,交给项天后,每次都会提出要求——不准画建筑图纸。
指节间的铅笔已经不受控制地动作起来,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像冲出闸口的洪流那般湍急,当项天再恢复神志,无人看见他脸上的惊恐。
他惊恐到五官变形,面目狰狞。
铅笔“啪”地断在手掌中,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不能画,不能画!
李照烨不让他画建筑设计图,那会害死自己,会害死李照烨!
项天扔下笔,抓起一旁的美工刀就划下去。
一刀一刀不带任何犹豫,他划得十分用力,刀痕甚至嵌进画架,纸张损毁到面目全非。
不能画建筑图纸啊,不可以的。
项天好委屈,扯下那张已经看不出原貌的废纸,又低头拿笔。
那他要画点什么……
李照烨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还在接电话,走过大照壁这里,歪头往旁边看。
“嗯,您看着弄就成,咱不差那点儿小钱,套不出话可别跟人家姑娘动粗啊,现在都啥年代了,不兴违法乱纪的,什么?砸多少?砸到套出实话,那天我和老邓……嗯,我俩都喝了,他可一点事儿没有。好。”
今天他依然没有看到人,项天这家伙一天一个样儿,怕是不会再来门口迎他了。
最近谭武养伤,谭文跟在项天身边,老管家上了年纪不爱出来活动。李照烨走进院子,挂断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搓着手,边走边往手心哈气。
“常妈!小翠!人呢?奇怪,这点儿也过了吃饭的点儿啊?”
正自言自语,瞧见小翠端着一盆冒白烟的水匆匆往工作间走,他跟着朝那里跑,跨步上廊子跟小翠照了面。
“叫你们也听不见,这会儿要什么热水呢?”
小翠满头大汗,已经跑好几趟:“您快去工作间看看,天少爷又发起烧,可谁也劝不动他,他不要离开那屋子啊!”
李照烨闻言,脸色一变,一阵风似的跑走,把小翠甩在了后头。
夜里冷,工作间的门紧闭,他抬脚将碍眼的门踹开,然后就顿在了门口。
工作间白炽灯亮堂,常妈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已经凉掉的水盆,她用一只拧干的毛巾在给项天擦脸。
项天身边是画架,他紧紧抱着自己膝盖,席地而坐,满面通红却唇无血色,那双昨晚才勾走李照烨魂的眼睛茫然失神。
他像任人摆布的破布娃娃,蹲在凌乱到了极点的屋子中间,铺天盖地的纸张四处散落,每一张上面,都画着同一副面孔。
全是李照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