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尴尬的、辩解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像是一个人背着一块石头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决定把它放下了。
“陈婆婆告诉你们的?”他问。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赵德厚叹了口气,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那包红旗渠,抽出一根点上。火光一明一灭,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忽然间深了很多。
“我跟你们说个事,”他说,“你们听完再决定,明天还要不要下那口井。”
他吸了口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开。
“孟广林挖出那个石头匣子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是我帮他撬开的。匣子里那缕头发,红绳扎着的那个同心结,是我拆开的。那张黄纸上的字,也是我念给他听的。”
“所以那张黄纸上的字,到底是不是孟广林写的?”我问。
赵德厚摇了摇头。
“不是。那个字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跟孟广林的字不一样。孟广林没念过什么书,写的字像小学生,但那张黄纸上的字,看着歪扭,其实笔锋很老辣,是故意写成那样的,像是有人模仿孟广林的字迹在写。”
“那你怎么跟孟广林说的?”
“我跟他说了实话,说这不是你的字。孟广林不在乎,他说不管谁写的,这上面写的是他闺女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这就是冲着他来的。他说他这辈子没得罪过谁,想不出谁会干这种事。”
“你觉得是谁?”谢惊蛰问。
赵德厚把烟掐灭了,烟头在鞋底上碾了几下,抬起头看着我们。
“我觉得是孟广林他爹,孟传宗。”
“孟传宗?他爹?”
“对。孟传宗在孟广林还小的时候就死了,死在南疆,据说是打仗死的,但尸骨没运回来。村里人都说他死在外头了,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孟广林挖出那个石头匣子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孟传宗站在那口井边上,穿着一身旧军装,脸上全是泥。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就一句——‘井底下有人,替我把她放出来。’”
赵德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是在说一件他反复咀嚼了几十年、已经嚼不出任何滋味的事。
“孟传宗的梦,你只跟孟广林说过?”我问。
“没。我谁都没说。”赵德厚又点了一根烟,“第二天我本来想跟孟广林说的,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秋棠就出事了。”
“你是说,你做那个梦的第二天,秋棠跳了井?”
“对。头天晚上做的梦,第二天傍晚秋棠就跳了。”赵德厚的声音低下去,“我后来想了一辈子,那天晚上如果我直接去找孟广林,跟他说了那个梦,他会不会把秋棠看紧一点?或者,如果我早点去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