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会计,不是保安。”谢惊蛰忽然开口,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确——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赵德厚看了他一眼,眼眶有点红,但没掉泪。
“秋棠跳井以后,我就没再提过那个梦。后来孟广林也死了,我更觉得这事没法说了。说了谁信?一个死人托梦,说井底下有人?人家不把我当疯子才怪。”
“但你现在说了。”我说。
“因为你们来了。”赵德厚抬起头,那双被烟熏得发黄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们不是这村里人,不是来走亲戚的,不是来看热闹的。你们是干这一行的。你们来了,我就觉得,也许这事不该就这么烂在我肚子里。”
“井底下到底有什么?”谢惊蛰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直接,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分量。
赵德厚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烟抽到只剩过滤嘴,掐灭,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里,搬开一堆柴火,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块石板。他把石板掀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东西,拿过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油布解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笔记本,硬壳封面已经开裂,边角卷曲,纸张脆得像秋天的落叶。
“这是孟广林的东西。”赵德厚说,“他死之前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井的事,就把这个给来人看。”
我伸手去翻,赵德厚按住了我的手。
“我先跟你们说清楚。这本子里写的东西,我看了二十多年,到现在也没完全看明白。孟广林不是文化人,但他记下来的这些东西,邪乎得很。”
他松开手,我翻开第一页。
字迹歪歪扭扭,很多地方涂改了,墨水和圆珠笔混着用,有些页还沾着水渍——也许是井水,也许是别的什么液体。
“九月十七。今天挖地基,挖出个石头匣子。德厚帮忙撬开,里面有头发和一张纸。纸上写的是我闺女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谁干的?我想了一夜,想不出。”
“九月十八。晚上又做噩梦了,还是那口井。井底下有个人在喊我,声音像我妈,但我妈死二十年了。我想下去看看,腿不听使唤。”
“九月二十。今天去找陈婆婆,她给我一碗水喝,说喝了就不做噩梦了。喝了,晚上还是做了。这次看清楚了,井底下那个人的脸,是我爹。”
看到这里,我抬起头看了谢惊蛰一眼。他站在我身后,也看见了这几行字,眉头微微皱起。
赵德厚说孟传宗给他托梦说“井底下有人”,而孟广林梦见的是他爹在井底下喊他。父子俩做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梦。
我继续往下翻。
“九月二十五。今天去后山转了一圈,在老坟地最里面,发现一座坟,没有碑,没有供台,只有一堆土,长满了草。问村里老人,没人记得那是谁的坟。我刨开土看了看,底下是空的,棺材早就不在了,但坑底有一层头发,厚厚的一层,跟井底下一模一样。”
我停顿了一下,把这一段又看了一遍。
一座没有墓碑的空坟,坟坑底下铺着一层头发。这和赵德厚说的“棺材里有什么,井底下就有什么”对上了——孟秋棠的棺材里有水和头发,这口空坟的坑底也有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