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些活儿,不是三言两语能打发的。
比如今天来的这个。
十一月中旬,洛阳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本旧书,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老城的巷子本来就窄,雪一下就更显逼仄了,两边的灰砖墙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像老人头上新长的白发。
我坐在四楼的窗边,看着巷口那棵梧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被雪压得垂下了头。楼下的早点铺还在营业,热包子的蒸汽从门口涌出来,和雪花搅在一起,白茫茫的一片。卖胡辣汤的老周在门口支了个棚子,棚子底下坐着几个穿军大衣的老头,一人一碗胡辣汤,吸溜吸溜地喝,喝完了也不走,就坐在那里聊天,聊国际形势,聊房价,聊谁家的儿子在南方发了财。
生活就是这样,不管发生多大的事,该吃吃,该喝喝。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两女一男,都是六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体面,神情紧张。领头的是个老太太,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灰白色的羊绒围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闻老师?”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姓周,周秀兰。这是我家老梁,梁守义。这是我家妹子,周秀英。我们是从郑州来的。”
“进来说。”
我把她们让进屋,倒了三杯茶。周秀兰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茶杯,不喝,就是捧着,像是需要一个东西来稳住自己的手。梁守义坐在她旁边,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打量我的屋子——那些堆在墙角的老地图,挂在墙上的拓片,还有书架上那一排排关于民俗、方志、考古的旧书。周秀英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比姐姐稍微镇定一些,但嘴唇也在微微发抖。
“说吧,什么事。”
周秀兰放下茶杯,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布包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布衫,站在一口井旁边,笑得很甜。
“这是我大姐,周秀珍。”周秀兰的声音更抖了,“比我大八岁。一九七五年,她失踪了。”
“失踪了?”
“对。”周秀兰说,“那年她二十八岁,刚订了婚,对象是邻村的一个小学老师。有一天她去井边打水,就再也没有回来。村里人找了她三天三夜,把井里淘干了,把周围的山都翻遍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哪里的井?”
“我们老家的井。登封,少林寺后面那个村子,叫槐树沟。”
槐树沟。又是一个带“槐”字的地名。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
“这口井,有什么特别的吗?”我问。
周秀兰和周秀英对视了一眼。周秀英接过话头:“我姐失踪之前,那口井就有怪事。村里人说,每到月圆之夜,井里会传出女人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哭,像有人在井底下受了委屈,又不敢大声哭。我姐失踪之后,那哭声更大了,全村人都能听见。后来村里人把那口井填了,哭声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