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里的红油还在翻滚,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没有人再说话。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洛阳老城进入了深冬。
雪断断续续地下,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巷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走路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老周把早点铺的棚子换成了加厚的帆布棚,还在棚子里面生了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来喝胡辣汤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不是为了喝汤,是为了烤火。
楼下的梧桐树彻底秃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有几只灰喜鹊在枝头跳来跳去,喳喳地叫,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胡生每天下午都会下楼,拿着扫帚扫巷口的雪。不是因为他爱干净,是因为他喜欢看老周在棚子里忙活的样子。他说老周让他想起了一千四百年前见过的一个卖饼的老头——那个老头也是每天一大早就起来和面、擀饼、贴炉,脸上永远笑眯眯的,不管有没有客人。
“那个老头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死了。”胡生说,“但他死的时候是笑着的。他的饼卖完了,面缸空了,他就坐在炉子旁边,靠着墙,闭上了眼睛。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他,他的嘴角还是翘着的。”
“你想死的时候也那样?”
“我想活着的时候就这样。”胡生说,“笑着活着。”
姜念在楼上整理陈远志的笔记,越整理越觉得不对劲。她把陈远志的笔迹和他留下的那些“守陵人”的字条做了对比——字迹不一样。陈远志的字是端正的楷书,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像一个认真做学问的老先生。而那些字条上的字,虽然也是楷书,但笔锋更锐利,起笔收笔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狠劲,像写字的人心里憋着一股气。
“那些字条不是陈远志写的。”姜念说,“是另一个人。也许就是那个‘守陵人’本人。”
谢惊蛰把那些字条拍了照片,发给了他在公安系统的一个朋友,想查查笔迹。但反馈回来的消息让人后背发凉——公安系统的笔迹数据库里,没有匹配的记录。不是没有找到,是“没有匹配的记录”——这意味着写这些字条的人,从来没有在公安系统留下过任何笔迹。没有办过身份证,没有签过任何合同,没有写过任何一张支票。这个人,在法律意义上,不存在。
不存在的人,却一直在给我们递纸条。
“双槐树村请回”那张,“此事与你们无关请回”那张,还有那张只有四个字的“不要再来”——都是同一个笔迹,同一个不存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