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悦明拼命摇头,抽噎得更厉害了,反反复复就是那几个字:“那不是她……不是……”
陈霜月沉默着,他也只能沉默着,任由她的指甲掐进他的手臂,留下五道血红的指甲印,等到她累了,才自己松开了手。
“小陈!”
老李从远处叫他。
陈霜月最后看了她一眼,又说:“回去吧,尽量不要睡觉,找个人说说话,会对你有好处。”
杜悦明怔怔地目送他离开,眼眶通红。
老李戴了好几层口罩,站在宿舍门口指着里面说:“你进去帮把手,那帮小子吐的吐晕的晕,就剩这俩劳动力了。”
陈霜月默默穿好防护服,抬起警戒带,躬身钻了进去。
这是他这三年以来,第一次走进命案现场。
很快他就知道了,杜悦明之所以反应会这么激烈,并不只是因为死者是她熟人那么简单。
宿舍不大,大约十来平米,外加一个落地阳台,阳台摆着几个铁皮储物柜,还有饮水器一类日常用品,屋内是四张上床下桌的配置,两边靠墙摆放。
陈霜月迅速扫视了一遍,在看到虞菲的床位时,发出了一声“嗯?”
虞菲的床位是靠近阳台且和杜悦明的床位互相正对的,他身高将近一米八,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床上盖着的一张白布,可不知为什么,白布下的尸体似乎异常的……硕大。
视线下移,虞菲的书桌上和床底下,东西不多,但摆放得都非常整齐,书本按照科目次序码放,就连三双鞋的鞋尖都与砖缝对得严丝合缝,三双鞋分别是一双板鞋,一双厚底运动鞋,还有一双帆布鞋,看不出是什么品牌,鞋带、鞋舌还有缝合处的涤纶线都起了细细的毛边,浅色的胶底也变了颜色,看得出穿的年限不短,也不贵,但主人非常爱惜,除了……
一只保温杯。
一只没有盖盖子的保温杯,杯底边缘还残存着些许水渍,留在了干净的桌面上。
陈霜月走过去,拿起杯子看了一眼里面,有一些形状不规则的白色小药片和粉末黏在了杯底,水已经蒸发了,而且说是粉末其实并不准确,因为颗粒太大了,只能勉强溶于水中。
杯口还有半个干涸掉的唇印。
“瞎动什么!咱没这权限你不知道?”有位民警见状赶紧过来阻止了他的动作,又塞给他一只相机说:“你去做记录,只许看不许动,听到没?”
“抱歉。”陈霜月将杯子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目光不免多留意了一下这张书桌,又在书架上看到了一只药盒。
苯海拉明。
这药他并不陌生,非处方抗组胺药,原本是用来缓解过敏症状的,但由于它的副作用会导致嗜睡,也有很多失眠患者会用来改善睡眠。
举起相机,按下快门,陈霜月将这个不起眼的角落拍了下来。
两名警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合力将尸体从床上搬运了下来,其中一个喘了口气道:“尸体都巨人观了,这他妈得死多久了?我操!这蛆怎么还往人身上爬啊!!”
“瞎叫唤什么,赶紧帮我把头顶上这只摘了。”
巨人观?
陈霜月循声看过去。
只见躺在地板上的尸体简直像个被吹起来的气球,每一寸皮肤都呈现出诡异的暗绿色,裸露出来的部分被暗红的腐败静脉网所覆盖,就连两颗眼球都从眼眶里脱落了出来,好像在狰狞地注视着每一个与她眼神交汇的人。
“小陈?小陈!”老李在他耳边喊,“陈霜月!”
陈霜月浑身一颤,几乎是脱口而出:“两到三天。”
“啊?”老李一懵。
陈霜月这才完全从方才的神游中抽离出来,发现在场人都在看着他,干巴巴道:“我……可能有点中暑了吧……”
老李赶紧招呼了个警员:“快,扶他去门口休息,这屋里不通风,确实太闷了,剩下的,干站着等谁呢?动作都麻利点儿!收拾好了赶紧送去殡仪馆!”
宿舍门口,陈霜月靠在墙边,精神还是不大好。
他听到有人问老李说:“头儿,你看这案子怎么搞?”
老李咂巴着嘴说:“我看自杀的可能性大,不然也不可能落到咱们头上,看见桌上那盒药没?我查了,安眠用的,少了大半盒,这么多吃下去,能不出事儿么?要我说,现在有些年轻人,心理素质忒差……”
“那现在该咋办?”
“还能咋办?先拉殡仪馆冻着,再看情况,现在还达不到刑事立案标准,你就烧高香去吧!”
这时候有人嚷嚷:“都靠边儿站!”
殡仪馆的人很快就赶到了,两个工作人员抬着担架从宿舍里出来,可能由于尸体实在肿胀得太厉害,也太脆弱,根本没法装进裹尸袋,所以从陈霜月面前经过时,尸体的右手因为颠簸从担架边缘耷拉了出来。
陈霜月刚才还恹恹的神情骤然一变。
“等等!”
两人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站定了。
陈霜月走上前,单膝跪在尸体身边,捉起了虞菲的右手腕。
“喂!陈霜月!你疯啦?!”老李简直要被吓死了,连忙示意其他人拦住他。
有两个警察当即从身后直接将陈霜月架了起来,老李责骂道:“小陈,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儿!”
却见陈霜月的眼神已经不复平日里的淡漠,而是一种极有压迫感的严肃。
“立即上报分局。”他盯着老李说。
“啥?”老李被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给说懵了。
陈霜月抬高了几分音量,用他们从未在这年轻人口中听到过的命令式的语气道:“马上!现在去追那个保安或许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