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今越是个大忙人,天黑了也不代表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晚上他约了一中校长喝茶,还要为明天的采血工作打通各种关节,今晚是别想合眼了。
两人在餐馆门口就分开了,各奔东西。
陈霜月沿街溜达了一会儿,才拐进了一处僻静的小区,在低矮陈旧的六层小楼之间信步穿行。
两边是斑驳剥落的墙体,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电线,隔音可以说是没有的,孩子的哭闹声和女人歇斯底里的打骂声交织在一起,偶尔还夹杂着几声狗吠。
如此种种,拼凑成了青崖镇的另外一幅众生相,只是好的坏的都与自己无关,也是无感,陈霜月充耳不闻,最终在一间顶楼扩建出来的房门前停下。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得有半个月了都没有人管,他只能摸黑掏出钥匙打开门。
这间不足三十平的一居室,是他刚来青崖镇时就租下来的,当初一次□□齐了五年的租金,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房东不要打扰他,其实人家房东老太太都八十多了,有些闲事就是让她管也是管不动了,见陈霜月给钱给得如此痛快,连押金都没要,连合同带钥匙就一块儿交到了他手里,之后三年都再没露过面。
房间里的陈设极其简单,简单到家具只有一张床、一个落地衣柜、一个矮小的冰箱,和一张不知用了多少年的茶几,洗好的衣服只能晾在天窗边等着风干,而在崇德漫长的夏日里,空气又总是潮湿的,有时等到衣服都散发出霉味儿了仍然干不透,他只能从取下来又扔进洗衣机回炉重造,如此往复,直到夏天结束。
刚推门进来时,他脚下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打开灯一看,才发现是一张从门缝塞进来的信封。
弯腰拾起,撕开盖着银行邮戳的封口,里面是他上个月的汇款收据。
扫了一眼右下角的金额,陈霜月便将收据对折,丢进了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里面还堆着一沓类似的收据,不知不觉摞起来都有几寸高了。
草草冲了澡又刮了胡子,陈霜月顶着一头湿淋淋的头发从浴室里出来,弯腰打开冰箱,里头空荡荡的,只搁了两罐啤酒、几个不知什么时候买回来的鸡蛋,还有可能哪天脑子发昏了放进来的泡面。
扶着冰箱门愣了会儿神,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显得冷硬的线条都柔和了些许,给人一种平和温暖的错觉。
直到冰箱开始嘀嘀嘀地报警,陈霜月才回过神来,扔掉了鸡蛋,拎出来一罐啤酒。
单手拉开拉环,爬上床,啤酒入喉,有种辛辣的刺激感,他屏气灌下了几口,然后摸出枕头底下的账本,将今天那张收据上的数字记在了一串数字后面,默算了下,这三年来每个月汇出去的金额其实不算多,慢慢累计下来,竟也有二十万了。
二十万,一个偏远地区的基层民警两年不吃不喝拼命挣补贴都未必能攒得下来的数字。
陈霜月呼出一口浊气,觉得喉咙里更难受了。
“杯水车薪……”
时间已经临近午夜,他却毫无睡意,合上账本,又拿起旁边的那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翻开折了角的那页,靠在床头,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电风扇在床尾吱呀呀转动,搅动起并不凉爽的夏夜。
他原本不是爱看书的人,现在也不是,早些年年轻气盛,还大言不惭地说过,尼采在他眼中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写的东西前言不搭后语。
可当时他身边有个人很爱看这些,走在哪儿都会有一本和他的警八件一块儿带在身上。
那人走了以后,他始终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找不着东西去填补,于是他要来了这些书,也许是某种缅怀,或是别的什么,总之时间一久,渐渐地也能看进去些只言片语——用来催眠有时会比吃药效果更好。
可今晚不知怎么回事,他看得进书里的每一个字,却记不住自己在看什么。
任由思绪漂浮,目光长久地落在曾被人用笔圈出来的“上帝已死”四个字上,脑子里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陆今越。
他认识他,绝非只是同校出身那么简单。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地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结果都是令人失望的,他甚至想起了幼儿园班上那个常年挂着鼻涕的小孩儿叫什么,也没想起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跟一个叫陆今越的人产生过交集。
其实在这个问题上,他还是有一条捷径可走的。
陈霜月瞥向床头柜上的手机,他可以问江海宁,尽管不知道这俩人关系如何,但江海宁没有离开过市局,以她现在副支队长的身份,一定有权限也有理由知道更多信息。
这人到底什么路数?他摸不清楚,但这种不确定性已经让他潜意识里将陆今越划进了危险的范畴里。
手机在他手里打了几个转儿,最终还是放下了。
罢了,两条人生轨迹短暂地交汇,结案以后自然就会各奔东西,他实在没有必要为这样无意义的事白费心思。
当晚,陈霜月也不知道窗外的吵闹声是什么时候消停下来的,也不知今晚这本书翻了几页,总之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书是摊开盖在脸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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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都是202宿舍的,杜悦明你们应该都见过了,矮个儿的叫丁莉,高个儿的叫方可,都是我们三班的孩子,今天我们班四十三个人是全员到齐了。”
说话的人是高二三班的班主任,姓许,单名一个倩,时年也不到四十,比陆今越他们大不了太多,只是略显沧桑的外貌却与年龄不大相衬。
她大概还不知道案件性质已经升级,只当这批警察和上次来的是同一批人,事实上这是陆今越第一次见到杜悦明本人,看上去就是一挺普通挺文静的小女孩。
许倩指着正在排队等着采血的几个女孩说:“哝,那边三个就是。”
三个女孩凑在一起不知在聊什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行为逻辑简单,就算发生了天大的事儿,也能被暑假里见到同学时的那股新奇和开心冲淡。
“许老师,我们想跟您再了解一些信息,”陆今越说,“方便单独聊聊么?”
“这……”许倩有些犹豫。
陈霜月今早来迟了些,进了学校先碰上满操场排队的学生,还有三个临时支起来的应急帐篷,便知道是江海宁带着技术队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