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霜月往他身后望了望，发现警车里没人。

陆今越故意歪着身子，截断了他的视线。

“找谁？”陆今越笑吟吟地看着他，“江海宁？她已经回市局了。”

陈霜月蹙眉：“市局？她不留在这儿么？”

陆今越道：“江法医的脾气秉性，陈警官还不了解么？要让她把虞菲的尸体晾在那儿不管，还不如要了她的命。”

听到这个消息，陈霜月也不知该不该高兴，一方面是江海宁不在，他可以少应付一个人，一方面又觉得留下他一个人，他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面前这个姓陆的。

“走吧。”陆今越反倒看上去心情很不错。

陈霜月：“去哪儿？”

陆今越已经走在了前面：“填饱肚子。”

夜幕降临，白日里的暑气消散了些许，鼻尖盈满各家灶台上飘出来的香气，叫人闻之欲饿。

昏黄的路灯在他们头顶一盏盏点亮，不时有嘻笑打闹的小孩子飞奔着从两人之间穿过。

陆今越从怀里摸出一盒烟，是陈霜月喜欢的牌子，可递过去时陈霜月却推掉了：“早戒了。”

陆今越便兀自叼出一根，含混不清道：“听江海宁说，你从前可是云烟不离口的。”

“……是不离手，不是不离口。”陈霜月现在不得不怀疑自己走了以后，江海宁到底是怎么在背后编排他的……

瞥了陆今越一眼，陈霜月又随口道：“少抽点儿吧，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今越咬着烟屁股，笑笑说：“和陈警官一样，抽得少，散得多。”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没多久便走到了青崖镇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当地人都管这片区域叫青崖镇的CBD，街道两边全是琳琅满目的小餐馆、理发店和按摩店，镇上唯一的客运站也在这儿，尽管白天看上去有些陈旧，一到晚上招牌亮起，还是十分热闹的。

经过客运站的时候，陈霜月忽然站定，远远望着对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怎么了？”陆今越也跟着停下。

“分局那边已经查到孙涛是从客运站离开青崖镇的，对么？”陈霜月反问。

迄今为止，他都还没真正见到过虞菲案的卷宗，但是以他对青崖镇的了解来看，这镇子只有两个出入口，一个是高速路，一个就是客运站了，而高速路上密布的天眼和收费站都太容易留下痕迹，但凡孙涛经过了这条路线，分局早就应该得到确切消息了，可就陆今越他们目前的动向来看，事实却并非如此，那么就只剩下客运站这一个选项了，除非……

除非孙涛真能头铁到徒步穿越后山，那他们也不用抓了，直接派搜山队去捞尸来的更实际。

“对，”陆今越道，“但是案发时这个客运站还没有强制实行实名购票，所以留给孙涛钻空子的地方很多，再加上暑期客运站的客流量大，逐一排查也不现实，到头来很可能白忙活一场，况且为了抓一个孙涛就如此大费周章，未免太不经济了。”

的确，这种大费周章的打法，也不是谁都能用得起的。

“我想进去看看。”陈霜月嘴上虽说是‘想’，但丝毫没有商量的意思，话音未落，抬脚就走了。

陆今越反应不及：“不去吃饭了么？我今儿忙到现在可是连口水都还没喝——”

这话说半截又给硬生生咽了回去，陈霜月已经将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眼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被车水马龙吞没，陆今越没来由地一阵心烦意乱，下意识地就追了上去，也不管马路上猛踩刹车的司机是如何骂娘的。

这个客运站比外面看上去的还要大些，五个收费窗口前都是大排长龙，陈霜月大致逡巡了一圈儿，估计是一中事发后，上面打过招呼，现在的安保措施要比往常严格很多，人群中不时就能看到三三两两穿制服的在巡逻，进站口也加装了几台闸机，强制要求刷身份证才可进入。

“2号当天孙涛曾经买过一张出省的车票，但是人没有上车，算是一发烟雾弹，”陆今越说，“嫌疑人具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我估计常规方法走不通。”

陈霜月略作思忖，突然抬眼说：“还有一条路，或许可行。”

两人一路穿过拥挤的人群，又走到了出站口。

客运站门口常年守着一群司机，佯装等人，实则拉客，瞅见个人出来，也甭管是谁，上来就开始套近乎：“小伙子，上哪儿去啊？我这儿凑齐了就发车，比你买票便宜，就差一个人啦，你走不走？”

陈霜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问：“清溪县走么？”

司机比了个手势：“一口价，按人头数算，成交的话马上就能发车。”

这价格比客运站高出两成不止，可真够黑的……

陈霜月和陆今越交换了个眼神，点头道：“成交。”

司机便乐滋滋地将他们领到了一个距离客运站大约二三百米的地方，相对僻静些，沿路还停着不少面包车，车门大敞开着，司机坐在驾驶室里边吞云吐雾边扯着嗓子打电话。

看样子这里就是这些黑车司机的聚集点了。

司机拉开自己的五菱宏光车门，刚想说：“上去扫码吧。”一回身，陆今越就举着警察证站在他身后，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卧槽！”司机还以为是条子来抄家的，肥硕的身躯跟条鱼似的就要往车里钻。

见他要跑，陈霜月眼疾手快地扣住司机的肩膀，沉声道：“不用怕，不是来抓你的，我们需要你帮个忙。”

司机：“？？”

陆今越把案发当天在客运站监控拍的画面调出来给他看，画面中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鬼鬼祟祟地穿梭在人群当中，不时还要抬头找着什么，似乎是在躲避监控。

“我们在找这个人，别说你不知道，”陆今越笑容不减，但盯得司机平白就起了一身白毛汗，“你们这圈子总共就这么大，人情社会，谁能不认识是谁？现在把这张照片发到你们共同的群里，就说这人逃过你的单，找到8月2号有谁见过他或者拉过他，今天这个停车点儿，我就权当没看到了。”

司机愣了好半晌也没敢接话，陆今越便微微屈身，凑到他面前幽幽道：“成交？”

司机被他吓得浑身一抖，脑袋就在车架上砰地狠狠一撞，这才回过神来，点头如捣蒜：“行行行……我帮，我帮……就是、就是我这车你们别扣行不？我家上有老下有小的，可就指着这车吃饭了！”

两人一车把司机围困在一个角落里，司机大哥也算是人高马大一脸横肉，谁知道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陈霜月眼瞧着这壮汉马上就要猛男落泪了，干咳一声，往后撤出去一步，算是缓和下气氛。

司机看过那几张照片，眉毛皱成一个川字。

两人也不催促，司机从手机里抬起头来问：“你们找他干嘛？”

“不关你的事。”陆今越把司机先摘了出去。

司机半信半疑地看了眼日历，又看了眼照片，犹豫道：“我……我好像见过这小子。”

.

陈霜月最后挑了家小苍蝇馆子进去，没想到里面已经客满了，刚准备换个地方，就听身后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陈警官？”

陈霜月回头一看，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黝黑皮肤高马尾，身上挂着件油腻腻的围裙，但一双眼睛却是亮的，一见到他立马就弯成了两弯小月牙。

“快来快来！”小姑娘从出餐的窗口探出来半个身子，朝他们招招手，“里边儿还有位置！”

陆今越跟在陈霜月身后，还在低声讲着电话：“……对，青崖镇出发往滨江新城方向，避开主路，着重搜查……”随后又简短应了几声“嗯”，便挂断了，他看着陈霜月的后脑勺说：“你认识她？”

“池小鱼，”陈霜月说，“青崖镇下面村子的，很早之前接触过。”

陆今越“哦……”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只说：“名字还挺特别。”

池小鱼掀起同样油腻的布帘子，将他们领进了一间小包间，地方有些局促，但胜在清净。

“谢谢，又给你添麻烦了。”陈霜月颔首道谢。

“哎呀，这是哪儿的话？”池小鱼夸张地一摆手，“这外头闹哄哄的，你们也不好谈话不是？正巧咱们店最近刚进了一批鲈鱼，可鲜着呢！陈警官今天可是有口福咯，这位警官喜欢什么口味的呀？咱家啥都能做~”

陆今越有些讶异：“你认识我？”

“那倒不是，”池小鱼说，“咱开饭馆儿做生意的，什么三教九流的没见过？不是我吹牛，这人干什么的，跟旁边儿人什么关系，我打眼一看就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当然……”

陆今越一挑眉：“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