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小鱼捋着马尾辫儿说：“当然也是因为小陈警官之前从没带别人来过啦……况且最近镇一中又闹得这么凶，我也能猜出来你们肯定是为了工作上的事儿啦。”

“嗯，确实是这么个理。”陆今越颇为认真地点点头。

陈霜月是真饿了，点了一桌子菜，又说：“再来条清蒸鲈鱼吧。”

“得嘞！”池小鱼见怪不怪，接过菜单就回去叫单了。

没等多久，热气腾腾的清蒸鲈鱼就被端上了桌，油脂清亮，鱼肉紧致嫩滑，一点儿土腥味都没有，的确是非常鲜美。

陆今越咽下一口鱼肉说：“看样子你们关系挺不错，所以……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陈霜月把盘子里的葱丝姜片挑到一边，头也没抬道：“这件事和案子没关系吧。”

他不想说，陆今越原也不打算追问下去，反正他总有办法可以知道，恰巧这时候池小鱼端着两碗冒尖儿的米饭进来了，听到陆今越的后半句便嘴快说：“我和陈警官早在一年前就认识啦，那会儿我奶奶……”

陈霜月瞟了她一眼：“小鱼。”

“这有啥不能说的？”池小鱼却越说越起劲，“那会儿我奶奶刚走，她留给我的宅基地就让我那帮亲戚给占了，害得我差点儿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陈霜月只有无奈摇头的份儿。

池小鱼叉着腰说：“还好当时赶上陈警官下乡，发现那狗日的户口早迁市里去了，根本就不属于村集体，当场就给他轰走了，到现在都还不敢来找我的麻烦！”

陆今越笑道：“这种事儿牵扯着一个村子几代人的面子里子，就这么被你一个外姓人插手了，他们还不得记恨死你？”

“是啊。”陈霜月倒也不否认，嗤之以鼻道：“我一个小片儿警能插手的事能有多难办，村委会也跟着沆瀣一气罢了。”

“就是就是！”池小鱼愤愤道，“这不事儿一了结，我就听陈警官的话，搬来镇上了，而且——”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本书晃了晃：“陈警官，看看这是什么？”

陈霜月看到那本《幼儿教育学》，才想起自己好像跟她随口提起过读书的事，想不到这丫头还真放心上了，书的边缘已经泛黄，书页里夹了不少便签纸，想来也不知被她翻过多少遍，他笑容浅淡却十分温和道：“你很适合做幼师。”

听到外头有人喊池小鱼去传菜，她收起书说：“我今年一定能考上！等我去市里了，陈警官，你可别太想我哦~”

陈霜月说：“嗯，我会的。”

池小鱼一出去，陈霜月就敛了神色：“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陆今越撑着下巴看他：“你对她可不是这么说话的。”

陈霜月睨着他：“你也是刚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陆今越：“…………”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古怪，陆今越把话题扯了回来：“我粗略估计过，整个一中需要采集的血液样本总计两千三百份左右，送到市医院做批量血检并不难，几个小时就能出结果，把其中所有A型和O型血的样本全部筛选出来，再把重点审讯目标放到身上有类似抓痕外伤的，调查范围就可以缩小很多。”

“嗯……”陈霜月思量着，尽管孙涛的血型与精斑吻合，但在没有DNA佐证的情况下，没有人能百分百确认精斑的来源就是孙涛，而非其他O型血男性，所以陆今越的做法的确是最保险的。

他道：“可以适当给校方领导层施压，现在是暑期，想做这样大规模的突击检查，最大的难点是把人凑齐。”

陆今越又说：“我还一直没问过你对这个案子的看法呢，陈警官，你觉得虞菲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

哪怕现在他们所得到的线索已经足够让自杀站不住脚了，但仅凭这一点还远不足以为案件定性，自杀也有可能涉及刑事犯罪，比如教唆自杀、协助自杀等等，因此追溯其成因，有时比侦办普通的刑事案件还要复杂许多。

陈霜月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他杀。”

“哦？”陆今越来了兴趣，放下了筷子，说：“这么笃定？”

“案发现场已经把答案摆在我眼前了，反而是分局到现在都还没给案子定性，倒让我觉得奇怪。”陈霜月摸出手机打开相册，把当天在202宿舍拍下的照片翻出来。

“迄今为止你们所见到的案情材料，全都是分局给你们的二手甚至是三手材料，就连江海宁所接手的尸体都已经是经历过两次解剖后的尸体，所以无论推测出什么，都只是纸上谈兵。”

陆今越修长的手指划过屏幕，仔细翻看过这些照片，不时地放大或是缩小。

照片拍得很细致，但可能因为是偷拍，所以很多照片的视角都是歪斜着的，有的甚至对焦到了别人的鞋子上。

他摩挲着下巴，凝思良久，一个不留神就翻过头，翻到了现场照片之前的一张。

陈霜月脸上陡然一僵，瞬间就按灭了屏幕。

他的反应算是相当快了，整个过程还不足一秒，普通人可能连照片上是男是女都未必能看清，陆今越就已经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照片拍摄于五年前，被拍摄者是两个年轻人，身着藏蓝色的警礼服，白金色绶带从他们两杠三星的肩章下垂落到胸前，尾部坠着两柄精致的饰刀。

照片右边的是陈霜月，勾着身旁青年的肩膀，两人亲密地贴在一起，相视一笑，意气风发。

彼时的陈霜月，仿佛眉眼之间都是灿灿生光的，身旁的青年看起来要含蓄许多，他胸前的姓名牌刚好被陈霜月的指尖遮住了一半，只露出来了一个“高”字。

陈霜月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神色如常。

陆今越眼底暗了一瞬，但也就这么一瞬，再一晃眼，便成了带着戏谑的笑意：“什么照片，这么神神秘秘的？”

陈霜月避而不答：“陆支队有何见解？”

对哪张照片的见解？

陆今越听出了他的试探，唇角一勾：“你想说的疑点，是那只保温杯，对么？”

陈霜月不置可否。

陆今越继续说：“一个连鞋尖都要保证对齐砖缝的强迫症，她的桌上却放着一个没盖盖子的保温杯，的确容易引人生疑。”

陈霜月搅动着碗里的米饭，说：“从心理学和社会统计学的结论来看，自杀行为多发于死者住所，这是出于人在极端心理困境下会寻求安全感的本能，这点在虞菲案上是符合的，但现场环境却并不符合她生前的行为习惯。”

“而苯海拉明的起效时间是2到3小时，如果是自杀，她完全有时间也有理由把现场打理成她最熟悉的样子，但我看到的第一现场不是这样，而且床单非常整齐，没有任何挣扎过的痕迹，除非……”

“除非这并不是第一现场，”陆今越眯起狐狸似的双眼，“可我们已经查看过当天女生宿舍楼所有的监控录像，虞菲从回到宿舍到孙涛进入202期间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这是可以确定的，那么真正的第一现场……”

“没错，真正的第一现场可能还是在202宿舍内部，只是并非我们所见到的样子，”陈霜月轻敲桌面说，“现在缺少的就是一个确凿的证据，一旦孙涛归案，就不能让他再有逃脱的机会，这也就是当天我坚持要上报的原因，自杀与他杀的量刑天差地别，分局那边却迟迟没有做出定性。”

陆今越微微一笑：“看来请陈警官出山这个决定，是相当明智的了。”

陈警官这三个字在陈霜月听来，总觉得刺耳，池小鱼这么叫是因为俩人差着辈分，没有更合适的称呼，陆今越作为支队长也这么叫，就会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陈霜月抿了口水，冷淡道：“别这么叫我。”

闻言，陆今越颇为认真地思索了一番：“那你喜欢我怎么称呼你？小陈警官？陈sir？还是……师兄？”

“咳咳咳……！”

这两个字冷不丁脱口而出，让陈霜月呛了好大一口水。

陆今越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在陈霜月好容易止住咳嗽时，适时地递过去一张纸巾。

陈霜月毫不留情地打掉他的手，自己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残水，阴沉着脸看他：“每一个协查对象陆支队都会这么事无巨细地查么？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说，你还知道我的身高体重血型生辰八字和MBTI了？”

“师兄这可就是冤枉我了呀！”陆今越举起双手，一脸无辜：“同是刑警学院的毕业生，试问前后几届的学生有谁没听过你的名字？”

“…………”陈霜月将信将疑地盯着他，半晌才挪开了视线，咽下一口水道：“随你。”

这一餐在诡异的沉默中结束，吃得两人各怀鬼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