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裹挟着一身的玻璃碴，跳进了重重陷阱中，然后，在下坠的瞬间，陈霜月看到远处的雨幕里，映出来几道红蓝光束，那光束交相闪烁着，朝着这边逼近。

终于……

.

陈霜月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做过关于那场梦了，可今天不知为什么，梦境缠身，让他挣脱不开，怎么都醒不过来。

又或许这并不是一场梦，而是他自始至终都没能从那个火场中走出来。

歇斯底里的怒吼，炽烈到好像要将整个世界都蒸发的高温，亮如白昼的火光，此起彼伏的枪响……无比真实的记忆如排山倒海般袭来，让他的世界顷刻间就被无尽的混乱填满。

“立即撤退！撤退！！”他听见自己的咆哮，浓烟滚滚，灼烧着他的肺腑。

可无论如何呼喊，回应他的，也只有烈火焚毁一切的哔剥声，好像天地间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臂弯里猝然一沉，他低下头去，看到躺在自己怀里奄奄一息的人。

是高歌。

“对不起，霜月，”他不断重复着这三个字，“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陈霜月拼命摇头，有什么东西模糊了他的视线，再一眨眼，高歌就不见了，只有陆今越正在微笑着看着他，他抬起伤痕累累的手，蹭了蹭他湿漉漉的脸颊，说：“师兄，不要哭……”

陈霜月吃惊地看着他，不敢再眨眼，生怕他会像高歌一样消失不见。

可臂弯里的重量却越来越轻，他眼睁睁地看着陆今越化作了一摊粘腻的血水，从他指缝间流走。

不要、

……

“医生！医生！！”江海宁慌慌张张地按下床头的呼叫铃，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他有反应了！他恢复意识了！”

主治医生带着几个护士推着小推车进来，护士赶紧让她小声点：“这儿是住院部，不要大声喧哗，还有其他患者呢。”

江海宁感激做了个闭嘴的动作，看着医生按亮瞳孔笔，翻起在病床上不停挣扎的陈霜月的眼皮。

陈霜月浑浊的眼珠乱转，可就是不聚焦，也不知是被梦魇住了还是怎么，医生对护士说：“先推一针□□。”

护士熟练地取出针剂，另外两个护士按住陈霜月不听话的四肢，然后一阵推进他的静脉中，很快，镇静剂起效了，陈霜月安静下来，再次熟睡过去。

江海宁恨不能挤进去自己亲自看：“王医生，他、他这是癫痫发作了？”

王医生简单做了个临床检查，收起笔说：“是睡惊症，他的大脑有一部分已经恢复活动了，但杏仁核还异常活跃，也就是说他是想要醒过来的，但潜意识里觉得自己还身处在不安全的场景中，大脑处于自保，让他进入了这种半醒半睡的状态。”

“不安全的场景……”江海宁复述着这三个字。

“总之现在如果强行唤醒他，不管是用药还是外力作用，都有可能会对患者大脑功能造成不可逆的伤害，这时候只能看他的意志了，你可以让他熟悉的人陪他说说话，或许他还能听得见些声音。”

江海宁紧张道：“如果醒不来呢？”

王医生叹口气：“如果醒不过来，他后半辈子可能都得靠这些仪器吊着一口气了。”

几个医护人员有陆陆续续离开，病房门一关，一时就只能听到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还想跟那儿站多久？”江海宁说话的时候，仍旧在目不转睛地看着病床上那个面色苍白如纸的人。

陆今越轻轻推开门，杵着拐杖，一步步艰难地挪着步子，他当时摔下去直接给摔成了二级脑震荡，腿骨也断了，身上没几处好地方，头上还缠着一圈纱布。

不过他的身体素质比常人要好很多，比一身是旧伤的陈霜月更容易从重伤中脱离危险，医生说他剩下的伤慢慢养也问题不大。

“干嘛站那儿不进来？”江海宁道，“你那腿伤再站出什么毛病，小心半永久变永久伤残了。”

陆今越想笑，但嘴角一动就牵扯到了伤口，痛得他倒吸口冷气，最后笑得十分僵硬：“在想该怎么写报告才能让任局大发慈悲对我网开一面，不过要是我被降职了，你应该会开心吧？毕竟这位置本来就该是你的。”

江海宁哼哼两声，一边从怀里做出掏东西的动作，一边说：“当然开心了，我恨不得现在就放一串几千响的鞭炮热烈庆祝陆支队长的退位让贤……”

“你怎么……”陆今越满脸惊讶地看着江海宁掏出来的匕首。

“正好我发愁这玩意儿没处交代呢，既然陆支队长这么而迫不及待，那我就笑纳咯。”江海宁虚晃一枪，把匕首又塞了回去。

陆今越的惊讶远不是因为这把刀的失而复得，更惊讶于江海宁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做到善后，解救池小鱼、彻底封锁后街、带人支援他们、控制嫌疑人，这些事几乎都是前后脚发生，接连不断的突发情况，亏她还能处理得井井有条。

“行了，不跟你开玩笑了，这刀我先替你保管着，等你俩出院了再跟我要吧，哦对了，报告还是要写的，我个人非常好奇你们当晚到底遇到了什么，能把你们这俩铁打的体力怪给折腾成这样，”江海宁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他，“你就留在这儿陪他聊聊天吧，他很担心你，梦里都在叫你的名字，我还要继续去盯一中的情况，今天就是血样采集的收尾了，现场离不开人。”

江海宁走了，陆今越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床头守着陈霜月，很长时间都没能开口。

那晚他在陈霜月脸上看到的那种视死如归的表情，与此时此刻这张沉静的……不，哪怕是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沉睡的时候，他的眼睫都还是在抖动着，眉头微微拧起，仿佛永远都睡不安稳。

陆今越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替他把眉宇间的纹路捋平，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嗯，还是这样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