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惟清从审讯室里出来后,态度十分客气地向在场的民警鞠躬道:“辛苦各位警察同志了,如果我们校方有哪里做得不周全,还望各位海涵。”
临走前,他看着陆今越说:“今后有任何需要,请随时联系我,我一定全力配合,对于虞菲同学的事……我深表遗憾,我也很希望能为她做些什么,虞菲是个很上进的学生,如果……”
陆今越打断了他的黯然神伤:“唐老师认识我?”
“我还不认识各位,说实话,普通人也不会想和警察产生什么交集,对吧?”唐惟清坦然一笑,“但如果一个当老师的,连这点眼力都没有的话……”
陈霜月打量着面前这位明星教师,四十出头的年纪,外貌相当周正,戴着一副银丝边眼镜,身材瘦瘦高高的,自带一种知识分子的气质,而且比起乡镇学校里那些大肚子地中海的男教师,唐惟清光是从相貌和打扮上就很容易讨得学生甚至是女教师的喜欢……至少普通人对他的第一印象绝不会坏到哪里去。
陆今越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案发当晚唐老师在哪儿,在做什么?”
唐惟清回答得十分平静:“在家,和我老婆在一起,她可以为我作证,这点笔录里有。”
陆今越略一颔首:“好,那就烦请唐老师近期不要离开本地,我们可能会随时传唤您来接受我们的调查。”
唐惟清扶了把眼镜说:“那么我就先回去了,临近开学,我也有教案需要准备。”
这时,陈霜月注意到他左手腕衣袖滑落,露出来一块表,款式很旧,表带上的皮也有些许的剥落了,和他一丝不苟的着装不大相称。
“陈老师这块表……挺别致,”陈霜月随口说了道,“卡地亚?”
唐惟清先是一怔,然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笑道:“警官好眼力。”
陈霜月:“款式不太常见,别人送的?”
“嗯。”唐惟清理了理衣袖,从容道:“我老婆送的,结婚十周年的礼物,戴了很多年。
送走了唐惟清以后,江海宁才撇撇嘴道:“啧啧啧,深情又专一,居家好男人。”
“李队,”陆今越向身后打了声招呼,“唐惟清的审讯笔录给我看看。”
“得嘞。”李队吩咐书记员把笔录全都打印出来,趁着这个空档,先捡着重点向陆今越汇报。
“陆支队,我们已经按照你吩咐的,排查了剩下这些人身上有没有类似抓挠的疤痕,筛出的人不少,但这个唐老师……如果不是你提出来优先审讯,其实他是不必来的,他身上干净得很,一点儿疤都没有!而且你也知道了,案发时间段内还有他老婆做不在场证明。”
陆今越低头翻阅着厚厚一沓笔录,不语,随即在其中一张看到了他们提到的所谓的不在场证明,笔录出自唐惟清的妻子,右下角还签署着一个字迹清秀公正的名字:蒋文茵。
陈霜月紧盯着唐惟清离开的方向说:“李队,唐老师家境如何?”
“家境?”李队不知道这话该从何说起。
陈霜月收回目光:“他手上那块表十多年前就要两三万了,一个偏远乡镇的中学教师怕是很难买得起。”
李队想了想说:“唐老师我不知道,但人家命好,娶了个好老婆,在省城当护士长的。”
江海宁凑到陈霜月身边嘟囔道:“合着还是个吃软饭的?”
陈霜月摇了摇头说:“既然大规模排查没能查出什么有效线索,孙涛也否认和唐惟清认识,我们只能另寻出路了。”
“没时间再另找出路了。”陆今越突然道。
江海宁:“怎么?”
陆今越把手机举到两人面前,屏幕上是他和任霁云的聊天界面:“省厅已经派督导组下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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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专案组在青崖镇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一则标题名为#青崖镇一高中女生惨死宿舍,生前疑遭遇性侵#的词条,已经在全国各大社交媒体上连续霸榜热搜数天。
网络上的消息真真假假搅合在一起,很快就吸引来了一大批吃瓜群众,一时间阴谋论横飞,等警方下场辟谣时,谣言发酵已经不是扯热搜就能解决的了,某些互联网公司更是趁机大吃人血馒头,带头引导舆论,煽风点火、添油加醋,恨不能这把火能烧得再旺些。
省厅这才不得不亲自下场,也算是变相给这些不良媒体施压。
但到底是督导还是督办,陆今越心里再清楚不过。
“热搜都爆了,”江海宁刷着词条下的帖子说,“怎么还有说顶流离婚的事儿都是我们为了压热度爆出来的……”
“你们也看到了,这件事在网络上已经发酵到了什么地步,所以公安厅特意强调了,这个案子必须要尽快给公众一个交代。”
这次督导组的组长是省刑侦总队的副队长叶常青,她也是当年3·04专案组的领导班子之一,甚至还亲自审讯过陈霜月,所以与陈霜月不算陌生,但陈霜月拿不准这位叶队的立场,不知道省厅这次派她下来是否别有用意。
叶常青把省厅下发的通知推到三人面前:“这案子检察院已经受理,但现有证据只能起诉孙涛涉嫌□□猥亵未成年人,罪名不小,但与受害者的死因没有直接的关系,这案子最终如何定性,看你们,但我们的意见是,先把孙涛交出去,平息舆论,或许还能为你们争取更多的时间去调查。”
“孙涛确实有罪,但他不能替人顶罪,”陆今越道,“各位领导的建议,抱歉,我们很难接受。”
叶常青身子略微前倾,看着陆今越的眼神压迫感极强:“顶罪?陆支队长,你是警察,应该知道说话要讲求证据的吧?还是说我刚才的话里有哪个字表达不清,让陆支队误会了?”
陆今越:“……”
一旁的任霁云适时开口道:“叶队,省厅的意见我们已经了解清楚了,也会按照通知去执行,但不知这个尽快,到底需要多快?”
无论是职级上还是从警年限上,哪怕叶常青此时顶着省厅这块金字招牌,任霁云也都是叶常青无可争议的大前辈,但任霁云还是愿意客客气气地称她一声“叶队”,叶常青也不得不顺着任局递过来的台阶下去。
“三天,”叶常青道,“三天后,我们会开一次听证会,到时候负责这次提起公诉的检察官也会参与。”
陆今越还想再做争取:“叶——”
叶常青已经收起了文件,略一点头:“既然任局都亲自做了担保,陆支队,作为听证会的陈述人,届时请准备好你的辩词。”
陆今越沉着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少顷才冷声道:“好,就三天。”
叶常青没什么感情地笑了笑,然后目光又落在了陈霜月身上:“只是陈……霜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陈霜月尽量挺起脊背,眼神并不躲闪:“叶队,我现在是专案组的协查人员。”
“协查?”叶常青看向任霁云,“任局,那份终止陈霜月协查的通报……”
“我已经撤销了,”任霁云道,“这是市局内部经过商议后的一致决定。”
叶常青不语,只等着陈霜月亲口和她解释。
“叶队,”陈霜月说,“当年给我的处分,是禁止我与原支队同事、3·04案相关人员产生非工作必要的接触,我想……我并没有违规吧?”
叶常青冷冷盯着他,顿了顿,说:“的确没有,希望未来也不会有,既然通知我已经传达到位,就先不打扰了,再见。”
说罢,叶队便带着一队督导组成员离开了局长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