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人都走远了，任霁云才再次开口：“督导组这边有我在，你们专心办案，现在没有什么比案子更重要，叶队这人我接触过，不好相处，但至少不会偏私，你们不用因此束缚住手脚。”

不会偏私，所以她也最在意任霁云对陈霜月的偏私。

陆今越又恢复了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他仰头靠在沙发上道：“不管结果怎样，我是不会走她给的捷径的，怕今儿晚上虞菲就会来找我索命。”

陈霜月点头道：“牺牲孙涛一个去换时间，他是死不足惜，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三天，再想做什么大批量排查也来不及了……”江海宁想了想，突然一拍巴掌说：“不如就先从尸检入手！”

想要彻底逆风翻盘，没有什么比生物证据更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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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时间8月12日22点23分，崇德市局法医鉴定中心第二解剖室，应刑侦支队侦查要求，现对8·2专案死者虞菲进行第三次尸检，本次主检法医，江海宁。”

无影灯下，整张不锈钢的解剖床都被照得亮晃晃的。

江海宁扯了扯乳胶手套，然后俯下身去，面对面贴近解剖床上的尸体，好像根本就闻不到尸体身上散发出来的恶臭。

尽管排风扇已经开到了最大，但这种气味根本挥之不去，它来自于尸体本身，腐烂后蛋白质水解产生了尸胺和腐胺，具有非常强的粘着力，所以每次他们解剖完一具高腐尸体，之后至少一个礼拜内走在路上都有可能会被路人捂着鼻子敬而远之。

她一边仔细观察尸体的面部，一边伸手在尸体身上按压、比划着，从口罩里传出沉闷而沉稳的声音：“死者为未成年女性，身长145厘米，生前体重不足30公斤，严重低于平均线，眼距较宽，胸廓扁平，骨盆窄小，系发育不良。”

几个刚熬过三个大夜的实习法医才下班到家，屁股还没坐稳当，又被江副队一通催命电话从餐桌上拎到了解剖床边，捧着尸检表一个字也不敢落地做记录，显得格外命苦。

由于分局初次尸检时就给尸体进行了放气，所以他们所见到的，已经是一具腹部塌陷、皮肤松弛且面部严重变形的尸体，像是个小孩子被人套上一身完全不合身的衣裳，皱皱巴巴的，隐约可见皮肉下面枯瘦的骨架。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江海宁举起手术刀，锋利的刀刃沿着一字缝合线落下、划开，一刀稳稳切到底，剖开腹腔，露出肋骨，再是胸腔，每一刀都是干净利落的。

“尸体呈重度腐败，部分位置出现白骨化。”

死者腔体内大部分的软组织都已经融成了一摊深红发黑的烂泥，江海宁把手探进去，说：“死者脏器高度自溶，结构不清，失去正常光泽。”

有不少积液溢了出来，粘在防护服上，也让辨认难上加难。

“纱布。”

林晗递出一张叠好的纱布，也帮着把腹腔内的积液擦拭干净。

江海宁撑开腹腔，一边观察一边说：“双肺、肝脏和肾脏淤血明显，多器官水肿……擦汗。”

林晗赶紧伸手蹭掉江海宁额头的汗水。

随着解剖进程的推进，江海宁的眉头却是越耸越高，偌大的解剖室里只剩下排风扇呜呜作响，混合着手术刀割断肌肉的声音。

“子宫、□□结构不清，无法排除生前是否遭受过性侵害。”

随后，江海宁捧起一颗巴掌大的心脏，对着无影灯咕哝道：“他杀……么？”

“江老师，”林晗小心翼翼道，“所有结果都和分局出的报告一致，会不会是我们检查的方向错了？而且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处于腐败末期，就算真有什么线索，也早就降解了吧……”

江海宁盯着这颗心脏，沉默不语。

“我根本就没见到她……”

“真正的第一现场，很可能还在202宿舍内部……”

“一个连鞋尖都要和砖缝对齐的强迫症，却在临死前留下了一个没有盖盖子的保温杯……”

“进了202宿舍以后，她给我发短信，让我等一会儿……”

案发当晚真空的那十分钟里，虞菲到底在哪？短信到底是不是她发出去的？

如果……如果孙涛进宿舍时，虞菲就已经无法再行动了呢？“林晗！”江海宁忽地看向林晗，两只眼睛亮得出奇，林晗吓了一跳：“到、到！”

江海宁飞速道：“有什么手段能在短时间控制住一个身材瘦弱的女孩，还不会留下任何机械系损伤？”

林晗：“麻药？神经毒素？中枢抑制剂？可……这些都是管制类药物，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保安上哪儿去搞到这些东西？”

“正是因为说不通，才需要我们真正去关注，”江海宁把心脏放进了标本袋里，“今天取出来的血液样本、胃内容物样本还有肝脏和肾脏全部送到隔壁毒化室做毒物分析，市局查不到就送省厅的实验室查。”

“明白。”林晗一点头。

刘洋问：“您是怀疑除了苯海拉明还有其他毒物？”

“目前还不能确定，”江海宁难得表现出了犹疑，“先看毒化室那边的结果，高度腐败的尸体进行毒检难度很高，新山分局没那么先进的手段，必须要在我手里重筛一遍。”

她活动了下嘎嘣作响的颈椎，换了把手术刀说：“继续，林晗，灯压低。”

林晗调整了无影灯的角度，把已经掏空了的腹腔照得更亮。

江海宁弯腰一偏头，突然“嗯？”了一声。

林晗眼疾手快地打起手电筒递给她。

江海宁不停变换着手电筒光束的角度，随后拍拍林晗：“你来看看。”

林晗凑过去，看向她刀尖指着的地方。

“这是……”林晗不明就里，“横膈肌？”

江海宁又示意刘洋：“你也来看看。”

刘洋扶了把啤酒瓶底般厚的眼镜，撅着屁股看了半天：“呃……这是膨隆呈穹隆形的扁薄阔肌……？”

江海宁一巴掌招呼上去：“上我这儿来考解剖学入门来了是吧，去去去，一边儿去。”

她用刀尖儿虚空圈出来横膈肌下方一处非常不起眼的角落，还没有一枚一元硬币大，且颜色深，与原本就高度腐烂的黑褐色肌肉近乎融为一体，但如果从特定的角度和光线观察，足够仔细的话，还是能注意到那一小块有不规则的印记，颜色较周围要稍深一些。

“这是扇形出血点，”江海宁说，“人死之前，如果呼吸肌发生过剧烈痉挛，作为呼吸肌最主要部分的横膈肌就会破裂、出血，最后形成这种形状特殊的出血点。”

林晗反问：“可是苯海拉明中毒的机制，是引发中枢性呼吸抑制，而不是痉挛，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