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的洗手间滴滴答答地流着水,厕所的刺鼻气息愈发浓重。
微微脱落的墙皮泛着暗色,一楼的白炽灯莫名被衬得很暗,像是马上就要灭掉。
“要参加撕名牌的话就是逃课了,要小心巡逻老师。”尘渚定了定神,快步靠近厕所,“现在没有东西来,我先上个厕所。”
“有道理。”王檇点头,跟在他身后,“我也上。”
李安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兜,朝他们抬了抬下巴:“你们去,我先守着。”
张翎也走进厕所,就剩陈屿和李安在门口看着。
尘渚走进洗手间的时候,灯闪了一下。不是灭,是那种电压不稳的闪,像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亮起来。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被昏黄的光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眼睛底下有青黑的影子,像是没睡好,又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在往外渗。
水龙头在滴水。
他拧了一下,拧紧了,水不滴了。
但等他转身的时候,水滴声又响起来了,还是那个节奏,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出来的时候,王檇已经在门口等他了。李安还是靠在墙上,姿势没变,但头微微偏着,像是在听什么东西。
“走吧。”尘渚说。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很远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铃响。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尘渚靠在墙上,听着那个声音。铃声响了三下,停了。然后又开始响,更近了一点。
“有东西来了。”他说。
几个人同时看向走廊尽头。灯还亮着,隔一盏亮一盏。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但那个铃声在靠近——是铃声本身在移动,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只有铃铛本体在走廊里走。
“走。”尘渚说。
他们往反方向跑。脚步声压得很低,鞋底蹭在地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尘渚跑在最前面,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灯灭了一盏。
像有人把那盏灯从电路上掐掉了,光缩回去,留下一片黑的轮廓。
铃声更近了。
他们跑到走廊另一头,推开铁门,进了另一个学部。
高三年级的走廊比高一的窄,两侧的教室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黑暗。天花板的灯全亮着,白惨惨的光照在走廊上,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很清楚。
但尘渚觉得,光太亮了,亮到不正常。像是什么东西在用光把影子赶走,不让它们藏在暗处。
铃声响了。
就在他们身后。
尘渚回头。
走廊尽头灯还亮着,没有人。但铃声在那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原地摇。
他不知道那是巡逻老师还是别的什么。但是似乎它只在高二学部巡逻,没有权限来到高三。
“这边。”王檇说,指了指旁边发光的小房间。
小房间上是写着“AI自习教室”的霓虹灯,衬得整个自习教室像是迷你KTV。
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单人小沙发,桌子上放着一台机器,屏幕亮着,显示着“AI自习教室”几个字,一旁放着耳机。
这是他们学校前段时间新建的,老师还强调过一次一人进入,两人进发现了会被扣分。进入后刷脸登陆才算开始自习。
“一次只能进一个人。”尘渚说,“进了也帮不了别人。”
“那怎么办?”
尘渚没回答。他看着走廊另一头,灯还亮着,铃声还在响。
那个声音没有变远,也没有变近,就停在某个地方,像是在等。
但是另一道声音逐渐从重叠中逃逸出来,从走廊另一端的教室那传过来。
是高三学部的“铃铛”。
“分开走。”他说。
“什么?”王檇睁大眼睛。
“分开。一个学部声音只有一个,追不了所有人。能跑几个是几个。”
没有人说话。走廊里只有铃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数他们的心跳。
“一楼大厅集合。”尘渚说,“游戏结束之后。”
他转身,往另一头跑。脚步声在走廊里弹开,很响,但很快就被铃声盖住了。
他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跑,经过一扇又一扇关着的门,经过一盏又一盏亮着的灯。走廊很长,长得不正常。
他记得这条走廊没有这么长,但他已经跑了很久了。
三百步,四百步,走廊还在往前延伸,两侧的门一扇一扇地往后掠,像是什么东西在复制粘贴,参数没调好,复制出来的东西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铃声响了。很近。
尘渚停下来。他靠在一扇门上,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
他听着那个声音——不是从后面来的,是从前面来的。
那个东西在前面,在走廊的某个地方,也在等。
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尘渚看见了一个人。
不是影子,不是那些没有脸的东西,是一个活人。
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靠着墙,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看不见表情。
“同学。”尘渚喊了一声。
那个人抬起头。脸是湿的,眼睛红着,像是哭过。嘴唇在抖,但没说话。
“你的名牌呢?”尘渚问。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校服。名牌的位置空着,魔术贴的背面露在外面,白白的,什么都没有。
“被撕了。”那个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谁听见。
“被谁?”尘渚微微睁大眼:广播说撕了会被淘汰,但这人还在这里。说明淘汰不是立即生效的。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走廊的另一头。
尘渚看过去。走廊空荡荡的,灯亮着,没有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李想。”那个人说,“高一十班。”
“还能走吗?”
李想点了点头,慢慢站起来。腿在抖,但站住了。
“跟着我。”尘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