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渚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快了。”林知归头都没抬。
“不是催你。”尘渚说。“你写完这张,复制完两千张之后,你就不用再写了。”
林知归的笔顿了一下:“复制两千张?”
“对。用你那套原卷。复制到两千张空白卷子上。两千张全对。”
林知归抬起头。
他的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写卷子写太久。他看着尘渚,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你先写完。”尘渚说。
林知归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面上划,沙沙沙。
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个数字写完了,他把笔放下,把卷子翻过来看了一遍。全对。
尘渚接过卷子。
在往售货机走的时候,解卿垂迅速走过来跟上他的脚步。
“空白卷子不够。”他说。“我找遍了。地上、垃圾桶、教室抽屉。能用的空白卷子加起来不到五百张。你要两千张。”
尘渚看着那一摞纸。纸边不齐,有的黄有的白,有的被水泡过,纸面起了毛。他把那摞纸推到一边。走到售货机前。玻璃门碎了,里面是空的。周围只有满地纸屑和碎玻璃。
他抬起头,看着售货机上面那三个字。“吃饱了。”墨迹干了,笔画边缘的墨水不再往外渗。字是死的。
“把它吐出来。”尘渚说。
“什么?”
尘渚突然想起,AI自习教室只会吞字而不吞卷子,可售货机却把好多人的卷子都吞掉了:“它之前多吞进去的卷子吞了多少,吐出来多少。”
解卿垂看着他。他的睫毛很慢地扇了一下:“砸开的时候只有那些空白卷子。”
“那只是最外面的。里面还有。”尘渚把手按在售货机的铁皮上。铁皮是凉的,但不是金属的凉,是纸的凉。售货机的壳子在呼吸,不是机器的振动,是纸在呼吸。他感觉到了,铁皮下面不是电路板不是齿轮,是一叠一叠的纸。纸叠得很密,密到铁皮被撑得鼓起来,鼓的地方和瘪的地方形成了三个字。“吃饱了。”
解卿垂也把手按上去:“从中取物,也可以使用「抽丝剥茧」。”
尘渚把手缩回来,看着自己的指尖。孽瘴丝线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不是他放出来的,是它们自己出来的。丝线很细,很密,像毛细血管,往铁皮的缝隙里钻。钻进去之后,铁皮开始响。不是被撬开的声音,是纸在翻页的声音。沙沙沙,很多页同时翻。
铁皮裂了一道缝。缝里塞满了纸。纸是白的,边角很利,割着铁皮的边缘。一张一张地从缝里往外挤,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纸涌出来的速度很快,快到尘渚来不及接。纸落在地上,落一张叠一张,叠成很厚的一摞。全是空白的,没有字,没有折痕,连纸边的毛刺都没有。
不知道存活人数,只能先取两千。
大概取了两千多张,尘渚把林知归写的那张满分卷放在最上面。
手按下去,孽瘴丝线从指尖涌出。不是一根一根,是一整片,像一张很大的网,把整摞纸盖住了。丝线把原卷上的字从纸面上提起来,不是提笔画,是提信息。解卿垂说的,字不是物体是信息。孽瘴丝线带着那些信息,同时落进两千张空白纸的纸面里。
声音很轻。两千张纸同时被写字,像很多人同时呼出一口气。气落下去,纸上就有了字。全是黑红色的,全是尘渚的笔迹。字的位置不一样,大小不一样,但答案一样。
尘渚把手收回来,十根手指都在抖。孽瘴丝线缩不回去,卡在指甲缝里,像被什么东西夹住了。
他白着脸,甩了两下手,丝线才慢慢往回收。
解卿垂把那两千张卷子拢成一摞。“撒?”
“撒。”尘渚说。他刷了脸冲进广播室,快速宣告:“我们将在教学楼洒下两千张满分卷子!各位同学记得去捡,不要多捡,一人一张!”
而后他与解卿垂一起上到多出的第六楼,一人抱着一摞纸,走到天井旁边。
纸边扎着尘渚的虎口,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他没松手,走到栏杆前面停下来。
天井是空的。从五楼看下去,能看到一楼的灰色地砖。
他走到天井旁边。白惨惨的光从头顶砸下来,照在那些卷子上。黑红色的字迹在光下发亮,像无数条很细的河流在纸面上流。
尘渚弯腰,两只手各抓起一沓卷子。纸边扎着他的手指,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
纸从手里松开的瞬间,风从下往上灌进天井。纸边刮着每一层楼的铁栏杆,发出很密很脆的声响,像几千只鸟同时抖开翅膀。
一楼有人喊了一声。声音不大,被纸挡住了,闷闷的。
“是卷子!”
声音从每一层楼的走廊里涌出来,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喊,喊的是什么。
只有声音本身是清楚的,清楚得像水从高处往下倒。
“好像真的是全对的!”
“全部都是吗!”
“快去接!”
有人在笑。
但是笑的声音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挤出来的、很短的一声。
笑完之后没有声音了,只有纸在响。
“沙沙沙,沙沙沙”,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翻一页书。
尘渚又抓了两沓,撒出去。一沓又一沓,纸在天井里飞,像一群被惊动的鸟。
纸不是往下掉,是被风托住了。
解卿垂也把纸抛出去了。
纸页在空中翻面,写满字的那一面朝下,空白的那一面朝上。黑色和白色在天井里铺开,像一幅很大的画被撕碎了重新拼。纸页叠着纸页,字压着字。
字是黑的,黑字从高处往下落的时候像很多很小的鸟,翅膀是墨色的。它们落在栏杆上、落在走廊地面上、落在人的肩膀上。落在地上那一下很轻,“嗒”。像有人用手指关节敲了一下桌面。
一楼的地面上铺满了纸。后来的纸落在先来的纸上,发出很闷的声响,像落在很厚的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