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是平安夜。”
没有人死。六号床没有收到伤。六号床没有人。
“请投票。”
墙里的声音说投票的时候,尘渚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很轻,从门缝底下挤进来的,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走廊里用指甲刮地面。不是那个人在刮,是他的影子在地上拖。
他抬起手。手指抵在蚊帐上,蚊帐被顶出一个凸起。他指向六号床。
他看见其他蚊帐上也出现了凸起。有的指向上铺,有的指向下铺,有的指向对面,有的指向斜对角。没有人的手指指向六号床,只有他。
“投票结束。被投出的是——六号床。”
广播没有说他是狼是民是女巫。只是说出局。呼吸声还在。六号床的呼吸声还隔十几秒响一次。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个人。痒又开始了,从肩胛骨往下蔓延。
“天黑请闭眼。”
尘渚没有闭眼。他看着头顶那块深蓝色的蚊帐。蓝得发黑,蓝得像水底。蚊帐的网格把天花板的灯管切成无数个小方块,光被网格挡住,落不到他脸上。
“预言家请睁眼。”
他闭上眼睛。睫毛压在下眼睑上,压着那些看不见的痒。他查验了左前方的上铺。
“他的身份是——平民。”
平民不是狼人。狼人在后方的下铺。这句话他在心里说给自己听,没有念,没有写,只是知道。知道的时机不对。知道的时候狼人已经睁过眼了,已经杀过人了。他预出了上一轮的狼,不是这一轮的。
“预言家请闭眼。”
“狼人请睁眼。”
翻身的声音。两处。左前方的上铺没有动。狼人换了位置。上一轮左前方是狼人,这一轮不是。狼人会变,身份会变,每轮都在变。他不知道规则什么时候变的,只知道从某一次闭眼开始,所有人抽到的身份牌都不一样了。
“狼人请杀人。”
沉默。这次比上一轮长。长到尘渚以为狼人睡着了。长到他又听见了那个从门缝底下挤进来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指甲刮地面。
“狼人选择击杀——预言家。”
不是用嘴说的,是从心里念出来的。墙里的声音把那个念头翻译成了句子,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拖得很长,长到像一根线从他耳朵里穿过去。
他睁开眼睛。蚊帐还是蓝色的。被子还是拉到下巴。手背上那些凸起又多了几块,从手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他用手摸了一下,皮肤不是滑的,是涩的,像摸鱼。
“狼人请闭眼。”
“天亮了。”
“请睁眼。”
“昨晚,有人出局。”
墙里的声音没有说是谁。但他知道是自己。预言家被狼杀了。女巫没有救,猎人没有开枪。他应该出局,但他还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手背上长着鳞。
“预言家出局。”
墙里的声音宣布了。不是广播念的那种,是从墙的缝隙里挤出来的那种,声音更薄,像纸片割过耳垂。
“预言家可以留下遗言。”
尘渚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不是他不想说,是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些凸起从脖子上往下长,长到锁骨的位置。他用手摸了一下喉咙,皮肤下面有东西在动。不是血管在跳,是鳃在呼吸。
“我是预言家。”他说。声音不大,但寝室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被墙壁弹回来,叠在一起。
“第一夜查的六号床,是狼。第二夜查的左前方上铺,是平民。狼人是后方下铺。”他停了一下。“两个狼人。每轮换一次身份。”
他停下。墙里没有声音。蚊帐外面也没有声音。他不知道自己说这些有什么用,预言家死了,遗言说完就没了。
“投票。”
墙里的声音没有说“请投票”,只说了“投票”。像在催促,像在赶时间。
他没有抬手。手指没有抵在蚊帐上。他听见其他蚊帐上出现了凸起,纸面被顶起来的声音,很轻,像鱼跳出水面又落回去。
“投票结束。被投出的是——后方下铺。”
没有人出局。后方下铺是被他点出来的狼人,被投出去了,但人还在。被子还拉着,呼吸声还在。
“天黑请闭眼。”
痒到了胸口。他用手去抓,抓破了鳞。鳞片下面不是血,是更小的鳞。他用指甲把整块鳞片撬下来,鳞片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鱼”。字是用墨刻的,黑红色,和孽瘴写卷子时的颜色一样。
他把鳞片压在枕头底下。蚊帐外面的世界和他无关了。预言家死了,不能再验人了。狼人还在,还在睁眼,还在杀人。女巫还在,守卫还在,猎人还在。平民还在投票,投出那些被他们怀疑的人。
墙里的声音还在说,但他不再听了。他在数手背上的鳞,一块,两块,三块。从手腕长到手指,从手指长到指尖。指尖上的鳞片最小,半透明的,像一粒一粒的鱼籽。
他把手放在被子外面。鳞片在灯下反光,蓝白色的,和蚊帐一个颜色。
广播说了什么。他没有听。声音从墙里传出来,又被墙吸回去了。
但是他的身体可以动了。
尘渚下床,走下木梯冷气扑了满面。
寝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床位上都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