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学生,我是老师。虽然我也很喜欢那本书,但我去年还是送给他了。”
“老师,这是道德绑架。”
有谁幽幽地说。
老师慈爱的眼神投来。
“可是我是老师,他是学生。”
阮阮抬起眼:“可是我是他学妹,他是我的学长。
“我也想要您手中那本书,学长不应该让给学妹吗?”
老师的眼球迟缓地转了转。
她突然恍然大悟一般:“你说得对。”
然后以惊人的速度飞奔到楼上,楼上传来尖利叫声。
老师回到班级门口,睁开圆溜溜的慈目,手上拿着一本沾血的《初中科学高效笔记》:“阮同学,这是学长给你的。”
阮阮呆愣几秒,又慢慢扬起一个满意又幽然的笑,正要接过——
“阮阮,你在干什么。”
尘渚的声音从后门传来。他的音量不大,却传遍整个班级。
阮阮僵住,扭头用狰狞的表情对着他:“啊啊啊!!”
她疯了一般从前门逃出教室,尘渚愣住了。
他下床的时候发现寝室空无一人,随手拿起校服外套穿在身上。
也不知道为什么,寝室门一开,便是教室后门。
时间错乱,空间错乱。
整个宿舍楼的空间都被压没了,只剩下他们寝室。
但他总感觉忘记了什么。
尘渚从班级中退出来回到后门外,门外却已经是正常的教学楼了。
他看着前方那个无尽狂奔的白色身影,也跑着追了上去。
那个白色的身影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跑到拐角,但是走廊是直的,没有弯。
走廊尽头是一扇窗,窗玻璃上蒙着白雾。他用手抹了一下,雾散开,露出窗外。窗外是走廊,和他站着的这条走廊一模一样。日光灯管,地砖,门。走廊尽头也有一扇窗。
白色的身影站在那扇窗前,背对着他。校服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名牌,没有褶皱,没有影子。
尘渚喊了一声。那个身影没有动。
他往前走,走了三步,那个身影往前移了三步。他停下来,那个身影也停下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校服。白色的。领口空荡荡的,没有名牌,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阮阮。”
身后有一道很温和的声音。
“期中考成绩出来了,成绩单我已经发下去了。”
尘渚回头。
“你怎么不去看成绩?”
班主任站在走廊中间。银框眼镜,头发扎得很低,发绳是黑色的,没有花纹。
她手里拿着一叠试卷,试卷的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
尘渚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校服,领口缝着名字“阮阮”。
她停了一下:“很困吗?没有睡好吗?”声音很温和,温和到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尘渚抬起头。班主任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教案,教案的边角卷着。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她鼻梁上被镜片压出来的红印。她的眼睛是圆的,瞳孔是黑的,黑里面倒映出他的脸——他的脸现在应该是阮阮的脸。
“精神状态要调整好。”她说。然后走了。
尘渚转过去看着天井。天灰着,云不动,旗杆上的旗子下垂着。
教室在三楼,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刷着白色的漆,漆面上有鞋印。
他跟着班主任走回教室。经过二班门口的时候,里面有人往窗外看了一眼。眼白多瞳仁小,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班主任推开教室的门。里面的声音一下涌出来,不是吵,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的那种闷。
椅子在地上拖,笔磕在桌上,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弯着腰在抽屉里翻东西。尘渚走进去,走到自己的座位。
第四排靠窗。桌上放着一张成绩单,纸面朝下。
纸上写了什么看不清楚,黑色白色糊成一片,像是忘掉的记忆。
他把成绩单夹进课本里。课本的封面写着“科学”,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画很粗,墨已经晕开了。耳边窸窸窣窣的,有人在笑。声音不大,从最后一排传过来。
很热闹。但他没有回头。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双手撑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
“阮阮。这次科学进步了。”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了。不是那种所有人都听她说话的安静,是那种说话的人停下来、等老师继续说,其他人也跟着停下来的安静。
尘渚抬起头。班主任看着他,眼睛在镜片后面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