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笑,是眯。嘴角没有动,只有眼睛动了一下。
“要继续保持。”她说。
她不是科学老师。但阮阮知道,班主任很希望她去A班。
因为科学差,她总是在A班进进出出,这次又退回了原班。
现在还是A班走班制,只有数学科学分A班。而到了九年级,就是全科分A班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教室里全是饭盒的味道。铁皮饭盒,不锈钢的,盖子弹开的时候会“嘣”一声。有人在吃排骨,骨头嚼得咔咔响。阮阮没有领饭,她坐在座位上,面前空空的。
后面有人打翻了汤,汤从桌面流下来,沿着桌腿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那个人拿纸巾去擦,擦完把湿透的纸巾扔在过道中间。
她想把这道题先写完。
有人从她桌边经过,没有看她的桌子,但手臂蹭了一下她的课本。课本被蹭到地上,科学。书页摊开,露出成绩单。成绩单上那些被盖住的字被风掀了一下,露出一个角。数字是“7”。
只有一个7,后面的数字没有露出来。没有人低头看,成绩单被踩了一脚,又被踩了一脚。阮阮弯下腰捡起来,纸面上多了两个鞋印,叠在一起,看不清了。
“你往汤里吐痰了?”
教室外有女生的大叫。
“谁往汤里吐痰了?”声音比刚才大。
教室安静了两秒,又恢复了吵闹。
“恶不恶心!又是你!能不能去死啊?”
“上次把饭打出来尝了一口又放回去,现在还往汤里吐痰!!”
门外一阵喧哗。
阮阮把科学课本从地上捡起来,放在桌角。
打饭的人少了。她去盛了一碗饭,端着碗坐回座位。饭是凉的,菜也是凉的。她用勺子舀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现在才打饭,这么认真啊?”
有人走到她桌边。黑色的皮鞋,鞋带系得很紧,裤腿是校服的深蓝色。
她抬起头,是他们班一直没掉出过A班的那个男生,以前和她一起在A班待过。他手里拿着一本科学笔记,封面上写着“阮阮”两个字。
他翻了几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这么努力?”
阮阮没有接话,伸手想把笔记拿回来。
他把笔记放在她桌上,翻开,翻到其中一页。
那一页写着化学方程式,字迹很工整,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你写的?”他问。
“嗯。”阮阮不想他朝着自己的饭碗一直说话。怕有口水。
他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是那种嘴角动了一下但眼睛没有动的笑:“那怎么又退A班了?是不是很难过啊?”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没有人说话。
“哎。退A班了,难怪这么努力。”
阮阮把笔记合上,放进抽屉里。
筷子放在饭盒上,饭盒盖上了。他没有走,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脚尖点着地砖。
“其实普通班也挺好的。”他说,“压力小。适合你。”然后走了。
阮阮看着面前那盒没吃完的饭,饭粒已经凉透了,一粒一粒的,黏在一起。
她用筷子戳了一下,饭块散了,散成很多小粒。
“砰——”
后面有人打起来了。
椅子被推开,刮着地面刺啦地响。
有人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是盘子翻了的声音,“哐”,很大,像什么东西从桌上摔下去。
汁水从地上溅起来,溅到旁边人的裤腿上、鞋面上。
阮阮没有回头。
她听见有人在叫,有人在笑。有人喊“别打了”,又有人喊“打就打”——
一坨米饭从后面飞过来,落在她的桌上,落下去的时候“啪”一声,散开了。
散开的饭粒粘在她的课本上,粘在她的笔袋上,粘在她的袖口上。袖口的布料是棉的,饭粒粘在上面不掉,她用手弹了一下,饭粒掉了,留下一小摊浅白色的米汤印子。菜汤也从后面溅过来。不是泼的,是打翻的时候溅的,溅在她的头发上。顺着发丝往下淌,滴到肩膀上。她是深色的,校服被洇出一小片湿痕。
有人递纸巾过来。一只手伸到她桌边,手指捏着纸巾的一角。
她转头,是旁边座位的女生,平时不怎么说话。她把纸巾接过来,擦了头发。
纸巾被汤浸透了,变成浅褐色,黏在手上。同桌又递了一张过来,又递了一张,直到汤不滴了。
“没事吧?”同桌问。
“没事。”阮阮说。
同桌没有再说话。
打翻的那张桌子已经空了。地上全是饭和菜,还有碎掉的瓷勺。
汤从地上往低处流,流到过道中间,汇成一小滩。没有人去扫。
阮阮站起来,端着饭盒走到后面的垃圾桶。饭盒里的饭已经凉了,她用勺子刮了一下,饭粒掉进垃圾桶里。刮完之后把饭盒放在桶盖上,走回座位。
坐下来的时候,头发上还有一滴汤没有擦干净。那滴汤顺着发梢往下坠,砸在桌面上,“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