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样躺着,我来帮你按摩吧?”
“你别这样弄人家……我要笑死了……”
声音有些大了,感觉老师要看过来了。
“我还是起来吧。”杨素阮撑起身。
她坐正了,看到大组旁边的男生揶揄地看自己。
后面两个女生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只隐约听见“啧”的声音。
“阮阮。”
“阮阮。”
她的头发突然被向后拽去,连带着整个头一起。
“阮阮,叫老师开一下风扇呗。”
“现在好热啊。”
她们玩笑着说。
“哎你拽人家头干什么?发型都弄乱了,来,我给你重新扎一个?”
杨素阮用手摁住被拉扯得有些痛的头发部分,有些愣住了。
“来嘛来嘛。我可会打麻花辫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
皮筋从发丝间被拆下,头发被向后拽去,一圈,又一圈地盘着,绕着,不知道是什么形状。
头发被随意地盘弄着,每一下拉扯都牵连起头皮。
“扎好了。”头上的拉扯结束了,她拍拍杨素阮,“很美。我就说了吧。要是拍照绝对出片。”
上身向后倾着有些累了。杨素阮把后倾的上身恢复原位,小心地用手碰了碰后边的头发:“谢谢……”
“啊别碰!碰就塌了!”女生捧住她的头发,“你看,是不是很美?”
“哇——好看好看,你啥时候给我也扎一个?”
“现在就给。来,发型师来发力了。”
“我皮筋先放你手里?”
“……”
她走到洗手间。
头上的麻花辫散了一半,塌在耳朵后面。
“……”
杨素阮重新把皮筋揭下,头发已经乱糟糟了,全都打结了。
她很慢很慢地把打结的头发一点一点理开,头发扯掉了好多,痛得指尖发颤。
然后她重新拉直头发,再一圈一圈绕成一个马尾。
放学后教室很快空了。只剩下阮阮一个人。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光发黄。窗外的天还没有全暗,灰蓝色的,压在楼顶上。
有人走进来。
脚步声很轻,从她后面走过来,走到她右边停下来。
是班主任。
“怎么还不走?”她问。
声音还是那样温和,温和到不像是问句。
杨素阮下意识想站起来。但因为没有推椅子,她的膝盖磕在桌子底下的横杆上,疼了一下。
班主任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眨得很慢。
“你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她说。
阮阮没有回答。
“作业写完了吗?”她问。
“写完了。在复习。”
班主任看着她:“杨素阮,你是聪明的孩子。聪明孩子要懂得正确使用自己的时间。”
她说。然后走了。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第一下光变白,第二下光变暗。
暗了之后没有亮起来,暗了大概两秒,又亮了。
亮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脚步声了,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很小的时候,爸爸给她看过一个动画短片。
画面是手绘的,颜色发旧。画的是一个小女孩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娃娃,布做的,眼睛是两颗纽扣,嘴巴是用红线缝的,弯弯的,像一直在笑。
走到书桌旁边的时候,娃娃伸出手拿走了她手里的笔。笔被娃娃拿在手里,娃娃的手指是布的,但握笔的姿势和真人一样。娃娃开始替她写字,字写得很漂亮,算术题全对,课文背完了整本。
于是女孩开始把作业都交给娃娃来写,奖状贴了一张又一张在墙壁上。一天一天下去,不知不觉间娃娃的身体越来越大,女孩甚至让娃娃帮她去上学,替她考试。
妈妈推门进来,走到书桌旁边,摸着娃娃的头,说:“真是个好孩子。”
小女孩走过去说:“我才是你的孩子。”
妈妈说:“你不是。”
小女孩低头看自己。她穿着娃娃的衣服,布做的,纽扣缝在脸上当眼睛,嘴巴是用红线缝的,弯弯的,像一直在笑。
她变成娃娃了。那个娃娃变成了她。
娃娃坐在她的书桌前,穿着她的衣服,写着她的作业,替她活着。她站在柜子上,带着那张永远在笑的布脸,不会动,不会说话,只有眼睛是活的。
杨素阮小时候看过很多遍。不是她想看,是那个动画片在她脑子里放了无数遍。
她害怕自己变成娃娃,所以学习。
她开始关注时间。
每一次洗漱、午休、作业都要看用了几分钟几秒钟,又浪费了几分钟几秒钟。
每一次的成绩都要加减乘除无数次计算,算一下扣了几分,再算一下一分分加起来共有几分,有没有加错分,有没有少了分。
然后再把所有科目分数加起来,一次次对比、计算。
日记本计划表上密密麻麻记着每分每秒,课表上一个一个数字也被圈起勾划。
甚至于雨滴落下的次数,她都要一次次数。
她开始对数字、文字过敏。
密密麻麻群蚁排衙的字,像血脉经管,像扭曲的蛇。
写到很晚。写到笔没水了,写到手指肿了,写到自己不知道自己写的这是什么。
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变成娃娃了,坐在书桌前的是她,但写字的不是她,是她的手。
手在动,笔在走,卷子上的字一个一个地长出来。
但她没有在看那些字。她在看窗外。
窗户上有她的倒影。
脸上没有表情,嘴不会笑。和娃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