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了。
有人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往后推,撞到后面那张桌子的桌腿。
课间时再困倦,杨素阮趴在桌上睡了,脸埋在手臂里。
“她怎么课间又在睡觉?天天失眠吗?”
“没朋友呗。”
“……”
“走了,去不去接水?”
“我要去上厕所。你先陪我上厕所。”
她闭着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眼皮上,橘红色的,很烫。
“咚”的一声,她的日记本被路过的人撞掉了。
那人没有捡,直接跑走了。她太困了,没有捡。
前桌戳她的手。圆珠笔没有被按出来,只是戳在手背上,一下,又一下。
前排这人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她桌角上,另一只手拿着一个东西。
他把那个东西递过来,手指捏着边沿,离得很远,像捏着什么脏东西。
男生的嘴动了一下,声音不大,被前面的同学挡住了,没有听清。
他有些烦躁,又动了一下嘴,这次大了一点:“向后传。”
这人旁边的男生在笑。
“向后传。地上捡的。”
杨素阮头还枕在手臂里,困倦沉沉地压下来,眼睛没怎么睁开,直接伸手接过来。
不知道这是什么,她闭着眼往后传。
脸埋在手臂里,眼皮很重。
耳边有人在笑。不是大笑,是那种压着嗓子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
她闭着眼睛,听见有人在后面踢东西。
“砰”,“砰”,“砰”。
声音不大,但有节奏,是纸团的声音。
纸团被踢在地上会发出很闷的响,纸团里面包着东西就会更闷。
有女生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得见语气是憋着火的:
谁踢的,太恶心了,别踢了行不行。
又踢了一下。
女生不说话了。
阳光在眼前晃啊晃,光线的弧度是微妙的。
杨素阮从半睡半醒的状态脱离出来,恹恹地抬头往后看——
后门的男生在踢卫生巾包装纸。
“……”
粉色的,被踢到墙根,又被脚尖勾回来。
包装纸里是空的,已经皱了,边角卷着,上面留下几道浅灰色的鞋印。
那几个男生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
踢的人低头看着地面,嘴角有一点弧度。
旁边站着的人在看,也在笑,不出声。
杨素阮心里涌出巨大的冲动。
她要站起来。
腿已经往前屈了,膝盖顶着桌底的横杆。
站起来就能看见她的椅子腿刮着地面响一声,所有人都会转头看她。
她就能说那几个字,别踢了。
她就能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她就能做这个教室里唯一一个捡起那团东西的人。
“——”
预备铃响了,像什么东西被折断。
几个男生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
其中一个走在最后,走的时候脚尖勾了一下地面。
那团粉色的东西被勾到了墙角,卡在那里,藏在扫帚和簸箕之间。
他嫌弃地将簸箕提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把那团东西倒进垃圾桶里。
杨素阮还保持着那个要站起来的姿势。
手掌按在桌面上,膝盖顶着横杆。
铃声响完了,教室没有安静太久,又恢复了吵闹。
“……”
她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低头把地上的日记本捡了起来。
日记本的封面朝下,封底朝上。
封底是白的,没有字,只有一道压痕,是椅子腿压的。
抽屉里面还有一本科学课本,课本的边角卷着,卷起来的那一页正好是元素周期表。她看着那张表,看了一会儿。
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黑板上写着一道题,一个滑块放在斜面上。
她转过身,看着教室:“谁来回答?”
老师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一下。
“杨素阮。”
杨素阮抬起头。
老师的嘴动了一下,嘴唇很薄。“你来说,滑块受几个力?”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刮着地面,刺啦一声。
她看着黑板上的那个斜面。重力,支持力,摩擦力。
但她张开嘴的时候,声音没有出来,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咳了一下,声音出来了。“三个。”
台下有同学在笑。
“哪三个?”
“重力。支持力。摩擦力。”
笑的声音更大了。
老师点了一下头。不是点头,是下巴往前送了一下,像在说“继续”。
同学们在台下很安静,很乖巧,一句笑声也没有。
可是阮阮听到了。
密密麻麻,不知从哪里传来的。
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愣愣地站在那里了很久很久,直到老师请她坐下。
“我们班什么都好,就是太爱讲话了,太吵了。”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声响,老师话锋一转。
“其实活泼点也挺好,大家上课积极一点就行了。我们班虽然吵,但是还是很聪明的啊,这次期中考我们班科学平均分都要赶上A班了。”
台下的同学起哄起来。
杨素阮坐在她的位置上。
我们班科学……很好吗。
那她一定是把分数拉低的那一个人。
她在A班考出过C班的科学成绩,A班科学老师笑着说她刷新出科学最低分。
回到普通班后,更是会被班主任叫过去约谈:你这样的好学生,怎么科学在我们班都会是最后几名呢?
晌午的太阳在头顶盘旋着晃,化学方程式从题目里浮出来飘,每一个物理单位都从字里行间里被孵出来。
——差一分。
她呆呆地看着。
差一分。
她抬起头。
炫目的午后阳光戳着她的脊梁骨,汗渍自肩颈坠落。
远处其他班的女生欢呼着笑着,近处她们班的女生围成了一个圈,侧过身低低说着什么,眼睛却还是朝她这里看着。
小学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她小学的时候还打过男女混合篮球赛,但是太久没打过篮球了。
体育课上两个班的体育老师开玩笑约定比赛,输的班级全班女生罚跑两圈。
有女生推荐她,于是她被拉上了场。
一切受力分析物理公式都没有作用,篮球进了球框就会转几圈出来。
一分一分自指间漏掉,杨素阮一分一分地计算着分数,每个动作都在脑海里重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