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里那层薄灰蹭了他一手，衣褶的纹路正好嵌进他的指缝，贴合得像专门量过。

客厅那边忽然传来脚步声。

“你们到底吃不吃——欸，那个小朋友呢？”尹臻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远了点，但清楚。

尘渚浑身一僵。

解卿垂的声音立刻跟上，不紧不慢的，像是刚刚好堵在尹臻要迈步的方向上：“他上厕所。姨啊，你炒的什么，闻着挺香。”

“你别挡着我。”

“我没挡你，我站这儿碍着你什么了？”

“你让开我去拿个碗。”

“我去拿，你歇着。”

脚步声响了一下，又停了一下。

尹臻的声音带着点狐疑：“你今天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以前没这么勤快。”

解卿垂笑了一声，那笑声散在空气里，像一个泡泡被吹破了：“以前是以前。”

尘渚没再听下去。

门外的孽瘴解卿垂在挡着人来，怀里的神像解卿垂在等着被他偷下楼。

他抱着神像往门口挪，脚尖先探出去，脚跟再跟上来。

神像在他怀里微微晃动，他赶紧收紧手臂。晃动的幅度小了，但他的姿势变得更像是在拥抱什么东西，整个人弓着背，下巴几乎要贴上神像的头顶。

他大概就这样紧张踱步了几个世纪，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哒。

尘渚低下头看了一眼。

从他这个角度望下去，正好能看见神像头顶那道隐约的弧线，和垂落在两侧的耳廓。耳廓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那道裂纹从耳垂一直延伸到下颌的拐角处，没有贯穿，像一道浅浅的泪痕。

它就那么安静地待在他怀里，像一件被遗忘了很多年的旧物。

它的重量稳稳地落在他手臂上，落在他的虎口和指尖，落在他的锁骨上，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

楼梯窄，神像盘坐的姿势占了很大一片空间，他的膝盖时不时磕在扶手上，蹭下一道浅浅的白灰。

于是他侧过身子，把神像往墙的那一侧偏了偏，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外面那一侧，像是怕被人看见。

运气好，大中午的没有认出来。

但他的心跳还是快得不像话。

每一级台阶都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搬运一件不该被任何人看见的东西，而楼上随时可能传来一声推门的响动，然后是尹臻的声音，再然后是一切都说不清了。

三步并作两步，又不敢跑。

怕跑起来会颠，怕神像从他怀里滑出去，怕那些榫卯一样扣得严丝合缝的接触面忽然错开，怕那张阖拢的眼睛撞上台阶的棱角。

他的步子乱了，快一阵慢一阵，虎口被衣褶的凹痕硌得发红，掌心里那层薄灰已经被汗洇湿了。

外面的白灰色光线从楼道窗里灌进来，照在神像低垂的头顶上，那道隐约的弧线变得清晰了。

尘渚低下头看了一眼，又迅速抬起来，脚下没停。

那扇单元门推开的时候，外面的光扑了他一脸。

一种柔和的带点灰调的白色光把所有东西的轮廓都磨钝了一点，门口的水泥地、花坛里的冬青、对面那栋楼的红色外墙砖，全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看起来正常极了。

但尘渚知道不对。

他站在那里，怀里抱着神像，抬眼往那条通向小区深处的绿荫小道看了一眼。

那条小道变了。

两边的树还在，树冠还是那个形状，树干还是那个粗细，但树与树之间的空气不再是空气了。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缓慢地流动，像一层极薄的纱，被风推着走，又像是一幅画被人从背面用水洇湿了，颜色和线条都在往外渗，渗出一个新的形状来。

透明的东西在变实。

雾状的东西在成形。

他看见那条小道的尽头，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动，像是某种生物迈开步子往前走，每一步都带起一阵低沉的震动。

然后它出现了。

楼。

一座巨大的、雕龙画凤的楼体，从那条小道的尽头缓缓地显出来。

它不是在移动——它在走。

楼体的下方伸出了无数木结构，粗的细的，横的竖的，榫卯咬合在一起，像千百条腿，又像千百只从树干里长出来的根须，那些木结构支撑着整座楼体，迈着一种古老而笨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雕龙从檐角探出头来，龙须是悬空的，龙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呼吸。

檐下的彩绘一层叠一层，朱红、石绿、泥金，颜色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又旧又艳，像一张褪了色的戏服被强行穿在了一头活物身上。楼体的每一扇窗都在，窗棂上的花纹清晰可辨，但那些窗户不再是安静的装饰。它们随着楼体的移动而微微颤动，窗纸发出细碎的、像虫鸣一样的声响。

它在前进。

没有声音。或者它的声音太大了，大到人耳听不见。

那座楼就那么沉默地、巨大地、不容置疑地迈着木结构的腿脚，从绿荫小道的尽头走过来，树冠在它两侧被挤开，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尘渚抱着神像站在原地。

他感觉到怀里的神像忽然有了一点微弱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