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卿垂有些无趣地垂搡着头,又突然抬头,恢复了那阵鲜活。
“你跟我来。”
解卿垂转身往小区深处走。
步子不快,但方向明确,像是早就想好要去哪里。
尘渚跟上去,脑子里还搅着方才那些话。这些东西像一团没揉开的面,堵在胸腔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盯着解卿垂的后脑勺,那后脑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头发有点长,发尾翘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这人刚告诉他自己是一具行走的尸体,现在走路的姿态还像去小卖部买水。
穿过两栋楼之间窄窄的过道,绕过一处被踩秃了草皮的拐角,小区后门出现了。
铁栅栏门半敞着,门轴锈得发红,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外是一条柏油路,路边停着几辆落灰的私家车,再往前是一排不知道关了多久的商铺,卷帘门上喷满了小广告。
解卿垂没往路上走。他拐进了路边的绿化带。
“做什么?”尘渚不解。
“你来看就是了。”解卿垂脸上透出一丝坏笑。
那笑意不大,但很真,像一块被擦了一下的旧玻璃,露出底下原本的光亮。
绿化带看起来和城市里任何一处绿化带没有区别。
解卿垂拨开一丛伸出来的冬青枝条,侧身挤了进去,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尘渚跟着挤进去。冬青的叶子刮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灌木丛后面有一小块空地。
空地不大,铺着老旧的透水砖,砖缝里长出了细长的狗尾巴草。
空地上停着一辆社区小巴,车身刷着白绿相间的漆。车身侧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隐约能认出“社区”两个字,笔画被锈吃得残缺不全。巴士只有八座。从落满灰尘的车窗往里看,能看见后排的蓝色塑料座椅。
所有的车窗都挂着帘子。垂坠感很强的深蓝色布帘从车窗上沿一直垂到窗沿,把车内的空间遮得严严实实,只能从帘子之间的缝隙里看到影影绰绰的一小片。
“车一直停在这的。”解卿垂走到巴士的中门,伸手拉了一下门把手,车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侧身钻了进去,回头看了一眼尘渚,下巴往里一抬,示意他跟上。
尘渚踩上踏板的瞬间,闻到了一股气味。
那是一种干燥的、微带甜意的木头气息,混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陈旧香灰的味道。
和那座殿堂里的气味一样。
解卿垂已经在车里了。他挨个检查车窗上的布帘,把每一块帘子都重新整理了一遍,是垂放下来。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轻,指腹捏着布帘的边缘,慢慢往下放,像是在给一个沉睡的人掖被角。帘子放下来之后,车内的光线暗了不少,那些影影绰绰的光影彻底被隔绝在外了。
“这车好像坏了,开不了来着。”
他随口说了一句,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
“……这车你的?”尘渚这才反应过来。
“我的。”解卿垂棱角分明的轮廓在树荫下舒展,半张脸被车顶投下的阴影盖住,半张脸映着从帘子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光。
那道光正好落在他颧骨上,把他的眉眼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他微微侧了侧头,那道线就沿着他的鼻梁滑下去,落在嘴角,停在那里。
“怎么了?”他问。
尘渚的视线从解卿垂脸上移开,扫过车内的座椅、扶手、投币箱。
投币箱的透明盒子里还有几枚硬币,一枚一元的,两枚五角的,锈迹斑斑地粘在箱底。司机座椅的皮革裂开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方向盘上搭着一块抹布,抹布已经干硬了,保持着被人随手一搭的形状。
一切都很旧。一切都很完整。像是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东西,被人小心翼翼地保留着原样,等着某一天回来。
“你住这里?”尘渚终于开了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比平时更沉,“住一辆破巴士里?”
“住过。”解卿垂把手枕在脑后,脚翘起来搭在对面座椅的扶手上,姿态舒展得像在自己家沙发上,“我不是没地方去嘛。”
他站在车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外面的光照着他半边身子,车内的暗笼罩着另一半。
“人是到‘黎海’身上来了。但是无法改变他既定的命运。”解卿垂淡淡地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会不小心死掉了。”
“然后嘛……”解卿垂垂眸,“回黎海的家是不可能的。我可不想再把他妈妈刺激一次。”
尘渚不知道说什么。
“这个空间,”解卿垂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车顶,“有时候能连接上「塔」。”
尘渚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一些。
他想起了阮阮。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不粗,但扎得很深。
从「塔」里出来之后,所有人都不记得她了。她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说出她的名字。只有他记得。只有那本日记本记得。
日记本里夹着她写的东西,她从那个世界带出来的、零零碎碎的痕迹。她像一阵风,吹过去之后什么都没留下,只在那几页纸的褶皱里留下了一点形状。
日记本放在他家里。他那个家。
那个已经不叫家的地方。
“你还认识阮阮吗。”他试探道。
“你当我真是鱼的记忆?”解卿垂扒着前面的椅背。
尘渚放下心来,开始正题:“她消失了。没有人记得她了。只有一本日记本,上面写着‘阮阮’二字,我怀疑……”
“她被锁在里面了。”
尘渚点头:“这本日记放在我家里。而现在……应该是臻……尹臻的家里。”他还是喊不出臻姨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