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就回去。”解卿垂很爽快。
“好。”
两个人从绿化带里钻出来,往回走。
解卿垂走在前面,步子和来时一样散漫,好像他刚展示的不是自己藏在冬青丛后面的旧巢穴,而是一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寻常景致。
楼道里的阴凉和洗衣液味道又涌过来了。那扇铁门还是半掩着,和走的时候一样。
解卿垂先推门进去,步子大摇大摆的,像是回自己家。
“回来了?”尹臻的声音从厨房里出来,带着锅铲碰铁锅的清脆,“我还以为你们跑了呢。”
“跑什么,饭还没吃上。”解卿垂往厨房门口一靠,胳膊撑在门框上,姿态和走之前一模一样。
尘渚从他身后绕过,无声地走到本应该是自己房间的位置。
他推开门。
房间里的一切都没变。
他伸手抽出日记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书脊。
那本子似乎比记忆中薄了,封面微微翘起,像一个受了潮就再也没有干透的东西。
厨房里传来对话。
“你这房子格局还挺有意思的,”解卿垂的声音,漫不经心的,“住多久了?”
“好多年了吧?记不太清了。”尹臻的声音带着笑,像是被什么逗了一下,“你别说,这房子我有时候觉得挺怪的。明明一个人住,老觉得空。不是那种没人气的空,是那种……怎么说呢,好像应该还有人住似的。客厅旁边那个走廊,我走过的时候总想拐进去看看,进去了又觉得没什么好看的。”
“多出来的房间?”
“也不是多出来,就是……哎,我也说不好。可能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尹臻笑了一声,锅铲停了一下,“你们要没地方住,住这儿也行啊。我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怪浪费的。”
解卿垂的声音顿了一下。尘渚在走廊里也顿了一下。
“真的?”解卿垂的语气拿捏得很准,惊讶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里又带着一点“那我就不客气了”的厚脸皮,“那多不好意思。”
“少来这套。”尹臻又笑了,“反正我也一个人,多个人还热闹点。你那个朋友呢?他好像不怎么爱说话。”
“他啊,性格就这样,熟了就好了。”
“他现在人呢?又去上厕所了?”
“对——”
“年轻人肾虚可不好啊。老是上厕所……”
“……”
尘渚站在走廊里,日记本攥在手里。他听着这两人的对话,觉得耳朵里有一层薄薄的膜被什么东西刺穿了。
尹臻的声音他听过无数遍,每一个声调都刻在他骨头里。
现在这些声音在跟另一个人说话,内容还是关于他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日记本。封面磨得发白了,边角卷起来,书脊上的胶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线装。
他把本子翻开,扉页上写着两个字。那不是阮阮的名字,是两个他看过无数遍但每次看都觉得陌生的字。
那两个字就是他记得她的全部证据。
他把日记本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链拉好,拍了一下。
厨房里的对话还在继续,解卿垂把话题扯得很远,从房子的格局聊到附近的菜市场,又从菜市场聊到尹臻做的红烧排骨闻起来比他妈做的还香。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忽大忽小,偶尔配上一个夸张的语气词,把尹臻逗笑了一声又一声。
那些笑声落在尘渚耳朵里,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走回客厅的时候,解卿垂正从厨房里端着一盘菜出来,看见他,眼神在他外套口袋的位置扫了一眼,没停留,嘴里还接着跟尹臻搭话:“臻姨,你家这盘子也太多了吧,你一个人买这么多盘子干嘛?”
“那可不,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柜子里翻出来一大堆。”尹臻的声音从厨房深处传来,带着油烟的热气,“你们先用,我还有个汤。”
解卿垂把盘子放到桌上,趁转身的工夫,胳膊不着痕迹地碰了尘渚一下,嘴唇几乎没动:“拿到了?”
尘渚微微点了一下头。
解卿垂就笑了,扬着声音冲厨房喊:“姐——排骨真好吃——”
“怎么又成姐了?”
尘渚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张桌子,这面墙,这扇窗。
不是他的家了。是她的。
但他还站在这里。
尹臻端着汤出来的时候,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把汤盆放到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抬头看了尘渚一眼。
“站着干嘛,坐下吃啊。”
她的语气随意极了,像一个什么都不缺的寻常人,对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说的话。
客气,但不生分。热情,但不过界。
尘渚拉开椅子,坐下了。
解卿垂在他对面坐下来,筷子和碗碰出清脆的声响,嘴里塞着排骨含混地说着什么。
尹臻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一边吃一边给他们添饭,嘴里念叨着“年轻人多吃点”。
她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几缕碎发掉在耳边,被油烟熏得有点油亮。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不是愁出来的那种深,是笑出来的。
尘渚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