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子不长，大概四十秒，是一首很老的旋律，简单得像儿歌，左手的和弦只有三个，翻来覆去地变。但他的手落在琴键上的时候，那架落了灰的、走了音的、快要散架的钢琴忽然活过来了。琴弦在震动，琴身在共振，空气在颤抖，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潭死水，荡开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尹臻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琴的抹布，抹布搭在膝盖上，没动。黎落央从地毯上坐直了身体，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墨水滴下来，在卷子上洇出一小朵蓝色的花，她没有注意到。

最后几个音落下去的时候，琴弦还在微微震动，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几乎听不见的余音，像湖面上最后一圈涟漪，散得很慢。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了。

很小的一只手，指尖圆圆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从琴键的右边挤进来，硬生生塞进了尘渚的手指和琴键之间。

最后那个“哼”字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重新放在了琴键上。这次她没有抢尘渚的琴键，而是放在了一个很远的、低音区的八度，然后伸出一根食指，按了一下那个音。很低，很沉，琴弦震动的声音像一头困兽在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她听到那个音，眼睛亮了一下，又按了一下。两下，三下，她开始用一根食指在低音区散步，从左边走到右边，从右边走到左边，完全没有节奏，完全没有旋律，但每一个音她都听得很认真，听完才按下一个。

尘渚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看着她弹。小鬼的侧脸对着他，睫毛很长，鼻尖翘着，嘴唇微微张开，舌尖抵着下牙，一副全神贯注的、像在做一件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的表情。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爬得很慢，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在一条很宽的走廊上试探着迈出每一步。

钢琴声流淌中，解卿垂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电视修好了。

他在电视后面鼓捣了半天，把松了的线头按回去，把接触不良的接口拧紧，电视屏幕上的雪花突然变成了一幅画面。正放着一部很老的黑白电影，他把音量调到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那部默片一样的电影就在电视里静静地放着，河水无声地流淌，小船无声地旋转。

尹臻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弯下腰，从琴凳下面抽出一本发黄的琴谱。

她翻到一页，用手指点了点谱面上的音符，低头看小鬼：“这个，你会吗？”

小鬼看了一眼那页谱子，密密麻麻的音符像一群蚂蚁挤在五条线上。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把手从低音区移到了中音区，食指按下去——按对了。她又按了第二个，也对了。第三个，第四个，她按得很慢，但每一个音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尹臻的手搭在小鬼的肩膀上，指尖轻轻捏了一下那块小小的肩胛骨。

小鬼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继续用那根食指一个一个地按琴键。尹臻没有收回手，就那么搭着，拇指在红棉袄的肩头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你俩一起弹试试？”尹臻看了一眼小鬼，又看了一眼尘渚，下巴朝琴凳的方向抬了抬。

小鬼先坐下了。她坐的位置是琴凳的正中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一个等待上课的小学生，但下巴还是翘着的，不可一世的劲儿一点没少。尘渚看了她一眼，在她左边坐下来，琴凳不长，两个人坐下之后中间只有一拳的距离。他的右手放在琴键上，等着小鬼先开始。

小鬼没动。她侧过头看了尘渚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不服气，有一点点紧张，还有一种藏得很深的、不想被别人发现的期待。

右手的主旋律，很慢，每一个音都按得很用力，像是在跟琴键打架。尘渚的左手在低音区跟进，和弦铺在旋律下面，像一层软垫接住了一个从高处跳下来的孩子。小鬼感觉到左手边有声音在帮自己撑着一层底，手指的力度放轻了一些，旋律变得流畅了，虽然还是很慢，但那种慢不再是磕绊的慢，而是一种从容的、知道自己不会掉下去的慢。

“哼！”

小鬼突然一停，仰着头，鼻尖翘得老高，“可恶！我纡尊降贵与你同弹已是大恩大德！我一度忍让，一忍再忍，却没想到你竟然琴键八度跨度竟那么大，都弹到我这里来了！真是无法无天！”

尹臻笑了。她捂住嘴，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小鬼被这些笑声包围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不屑。

“……不过看在你弹得不难听的份上，”她的声音被笑声盖住了一部分，但她提高了音量，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就不与你计较了，大人不记小人过，哼。”

尹臻弯下腰去看她的脸：“不难听……那不好听吗？”

小鬼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睛也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解卿垂从地毯上爬起来，凑到钢琴旁边，看小鬼弹琴。小鬼被他盯得不耐烦了，转过头来，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解卿垂被那个眼神呛了一下，咳了几声。

尘渚看向解卿垂，纳闷：好端端一高中生，怎么搞得跟个二傻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