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林把手机聊天记录打开给他们看。
【酒醒了吗?】
【醒了。】
“就这?”陈可然嫌弃地把手机扔给宋昭林:“你想让我说实话吗哥们儿?”
宋昭林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推理能力,看着手里的聊天记录点点头。
“我说实话,我觉得她这是没同意的意思。”陈可然有理有据地说道:“你看啊,她当时要是同意了,那她肯定第二天直接来看你,不,她根本就不会走,肯定等你酒醒啊。”
“再说了,哪儿有情侣一周都不联系的?”
聊天记录停留在上周六。
宋昭林知道陈可然说得有道理,但是他不想承认。
游莉看着宋昭林的样子,拍了拍陈可然的大腿让他别说了:“我的建议是,你不如直接去问她,反正横竖都是一刀,你也没损失是不是?”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她当时确实同意了,那你要是不问不就损失大了吗?”
游莉打心底里觉得这个可能性很低,如果郁唯答应了,她不太可能一周都不联系他。
但试试又没错。
宋昭林害怕,非常害怕。
他现在不说不问,那就是薛定谔的结果,他起码还能保有一丝幻想。
一旦问出口,得到了答案,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毫无回旋的余地了。
但如果真像游莉所说,郁唯当时要是答应了呢?
“她不会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宋昭林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郁唯这么长时间不联系他,可能是没办法联系他。
宋昭林猜对了一半儿,但没完全猜对。
郁唯从回到老家的第三天就和她母亲郁岚心陷入了对峙的状态。
前一天晚上,她在所谓的家族聚会上不加掩饰地表达了自己对某些亲戚的厌恶。
那些人带着恶意来问她:“现在有没有男朋友?”
郁唯对这些问题招架得来,直到有个舅舅挤过人群,像是个过来人一样“教导”她说:
“郁唯,差不多就可以了,不要挑挑拣拣的,学你妈那个德行,最后落得你妈这个下场。”
当时的郁唯佯装懵懂,瞪着她的眼睛撑着下巴看着自己面前的人:“舅舅,什么下场啊?”
这句话一出,大人们便在四周安静下来,仿佛没有预料到郁唯会纠着这种丢人的事情不放。
舅舅似乎难以启齿:“我就不直说了。”
“您不直说我怎么知道是什么下场?我不知道是什么下场那我怎么防备呢?”
郁唯说得有理有据。
但时代变了,上过网的村里人也知道他们的思想是不受人欢迎的老一套
——古板、腐朽、受人唾弃。
老登舅舅自知无理,脸憋得通红,没人愿意上来帮他惹得一身骚,一时间有些恼羞成怒:“你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是哪听不明白?!”
这种人的特点就是,一旦说不过你就要开始人格羞辱你。
郁唯也不生气,她向来觉得和这种人没什么好生气的。
“我就是读了点儿书才听不懂您说什么啊?您什么都还没说呢?我怎么能听明白?”
郁唯装傻,条理清晰,态度和善。
和对面即将震怒的舅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临近春节,吃完晚饭之后大家都走出来开始走街串巷。
谁家在外地的孩子回来了,总免不了来看看。
这一看就看到了一出好戏。
舅舅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外甥女,不像是在看一个家人,反倒是像在看一个仇人。
“你妈做的丑事我不想再说一遍!真丢我们老郁家的脸!”
郁唯知道他指得是什么。
指的是未婚先孕,指的是所谓的没男人要她妈,指的是她妈偏偏咽不下那口气,带着孩子不肯低头。
周围有人上来劝架,拉着舅舅让他别说了。
但他大男子主义发作,非得争个高低输赢。
那郁唯就没道理放过他。
“舅舅,我叫您一声舅舅,先不说这都是二十多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你妹妹被人欺负成这样,你当时怎么像个死老鼠一样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呢?不说你帮我妈,也就是你亲妹妹讨个公道,就连出来露个面都不敢,现在没人提了,您倒是把腰杆子直起来了!”
郁唯知道怎么说话能让这些人难受。
男人被戳中龌龊心思,起身想打人,郁唯赶紧后退一步,看着冲上来几个人拦住他。
“还想打我?你一个做舅舅的,我不奢望你有本事照顾自己的妹妹、自己的侄女,我求你别拖我们后腿就行了。”
“舅妈都跟在你后面擦多少次屁股了?喝两斤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还好意思说我妈什么‘下场’,你自己回头问问你老婆孩子,她们是愿意跟着你吃苦,还是愿意跟我妈一样,养出一个有出息的女儿,自己还有钱,想怎么花怎么花!”
郁唯的舅妈就在旁边拉着喝多了的男人,郁唯这几句话听得她很不是滋味儿。
旁边有几个人拉郁唯,让她也快别说了。
“大过年的,别给你舅舅气出个好歹来。”
当天晚上人都散尽了,回了家的舅舅想着晚上吵架没发挥好,又开始在群里唧唧歪歪。
郁唯拿起自己的手机在群里又挑拨离间一通,大手一挥退了群。
“我是不可能去跟他拜年的,”郁唯起了个大早,端着茶水坐在客厅看电视:“你要是再拉我去,我明天就回上海。”
当时她妈也在场,她没让郁唯别说了,但也没让她大哥别说了。
有时候郁唯觉得,她妈其实很享受这种时刻。
有个人不顾一切地站在她身边,把她想说但不敢说的话说给她听,说给他们听。
郁唯不是不想做那个人,只是她觉得,她其实一开始就没必要做那个人。
从懂事开始,郁唯就开始面对街坊邻居甚至亲戚朋友的隐隐恶意,他们的恶意并不直接,总是打着“为她好”的苗头朝她扑上来。
起初郁唯只是觉得不对劲儿,她忍受,忍到有一天忍无可忍的时候她才爆发。
那次她以为自己肯定会被她妈大骂一顿,但是没有,不仅没有,她妈反倒第一次带着她去街边吃了烧烤。
郁唯像是得到了鼓励,成为了她妈妈身边的白衣骑士,像一只刺猬一样四处出击。
后来她实在是累了,开始厌恶这一切,直到上了大学,才躲在外地得到了喘息。
她不懂,为什么她妈总要和一群会伤害她的人待在一起。
“不管怎么样,我们的礼节要到位,你不去总要落人口舌。”
郁唯再也不想和她妈纠缠了,她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出家,狠狠关上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