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寒身处舞台。
他坐在黑白的三角钢琴前,感受着发烫的镁光灯照射,被几千双眼睛或认真或敷衍地注视,指尖温度渐渐传入冰凉的琴键,不再那么冰冷陌生。
那天,他说出了此生最蠢最幼稚的话,牧野却没嘲笑他,而是十分温柔地对他说:“好。”
“老师教你。”
这次他没有拒绝,跟着牧野进了教室,来到那架惦记已久的三角钢琴前,在琴前坐下。
“先弹一下我上次在教室里弹的那首曲子吧。”
还没教,就让一个只听过一节课的小白弹琴,江明寒伸向琴的手一滞,缩回来:“我不会。”
牧野眉眼弯弯:“刚才上课开始的时候不是弹过吗,怎么现在就不会了?”
江明寒怔了下,不再拒绝。
他不会用双手弹,也不会用单手,从头到尾只用了右手食指,照着记忆中不清不楚的顺序,试探着将曲子按出。
断断续续,不甚连贯,但仍然可以依稀听出其中的调调。
大概是正确的调调。
按完,江明寒收回手等点评,牧野明显惊诧,过了一会儿才点头,肯定道:“很棒啊,全部都是对的。”
对方转过头,看向他的眼里亮莹莹的:“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天生就是学钢琴的料。”
他天生就是学钢琴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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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奏至中程,观众席上心不在焉的同学也被台上的人吸引,不约而同放下手机,享受这片刻的视听盛宴。
台上,江明寒姿态优雅,技法纯熟,思维却无法集中,余光瞥见黑压压的人,像成群的候鸟。
他喜欢钢琴,也不喜欢。
——
第一次破冰之后,总是口是心非的他终于改掉这个毛病,一心一意跟着牧野学琴,有机会就去找他,牧野也很热情,从不放他鸽子。
一来二去,他们成了朋友,更成了钢琴搭子。
但不知为何,在决定学琴的当天,牧野故作神秘地给他定了一个规则——如果想一直和他学琴,就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家人。
这是他们的秘密,永远都是。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曾多次问过,但牧野却只是笑眯眯敷衍,说等以后就知道了。
于是他开始期待这个“以后”。
·
牧野年轻气盛,处事风格自由随性。导致他总会忘掉对方的老师身份,下意识将对方当成自己家的某个长辈,或者大他很多的哥哥。
总之,是亲人。
无论后来发生什么,江明寒不得不承认,那时的牧野确实是个温柔体贴的大哥哥。
他会细致地教他认乐谱、教他弹琴,偶尔还会教他做人的道理,和他畅聊未来。
他会认真聆听一个小孩子讲话。
牧野是一个很有理想的人,也是一个很浪漫的人,他期待挣更多的钱,期待环游世界,更期待带着钢琴四处巡演,成为名响各国的钢琴家。
他会和他吹嘘自己的未来,也会和他一起幻想他们各自的未来。
他告诉他,无论遇到什么挫折,只要坚持下去,他们就都会有美好的未来。
在浪漫的幻想之外,牧野也专注于现实的美好。
他会带他去看外面的花草,教他辨认各个花的名字,抱着他去摘他够不到的杏子,告诉他操场花坛里种的是番茄苗,还会在秋季果实成熟时,带他摘一箩筐的红色小番茄。
回到家后,他将它们洗得干干净净,一颗一颗吃进肚子里。
很酸,但很好吃。
牧野喜欢钢琴,他也喜欢。牧野曾说过他们志趣相投,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他年纪太小,一辈子太长,于是他问牧野,为什么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牧野说,因为老师喜欢你。
他又问,为什么要教我弹琴?
牧野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轻缓,给出了相同的答案——因为我喜欢你。
喜欢你。
这是年幼的他第一次听见有人对他说这句话。
他不明白,又好像明白。
懵懂的迷雾被过早地扯开,被推上高台的人不知所措,但当他看着这颗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时,自己的心脏也不可自抑地抽动起来。
它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至升至顶点,无知幼童终于完全沦陷于成年人编织的梦网,他扑进对方的怀里,鹦鹉学舌般重复那句话——
“我也喜欢你。”
·
他们关系日渐亲近。
他的琴技飞速增长。
三年的小学生活幸福而平淡地过去,三年的学琴生涯令他彻底爱上钢琴,几要成为音乐的傀儡,而就在他以为要继续这样度过接下来的时光时,沈霞毫无征兆地给他过了一个特别的生日,送了他一架独属于他的钢琴。
一架施坦威。
它漂亮,大气,庄重,放在他的房间里,他喜欢得不得了,恨不能每天睡觉都抱着。
但拥有钢琴后不久,却出了意外。
彼时他琴艺已然纯熟,又刚好学到一个新曲子。Lullaby。摇篮曲。小孩子最喜欢了。在学校弹不够,回家也要弹。
周末,他写完作业在家弹琴。
陌生的曲调带有兴奋的刺激性,尤其是在自己手下弹出,那天他就像中了某种蛊毒,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太好听了,一遍不够,他又弹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从清晨初始,一直到日落而息,从兴奋的刺激感萦绕脑际,到熟悉的曲调完全融入血肉,渗入骨髓。
像喝了壶烈酒,身上热热地出汗,醉醺醺间做了个半睡半醒的美梦。
那一整天,他都很开心。
他本应该更开心,要不是江晋海突然回家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