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了,将近俩月没回家,还错过了他生日的江晋海站在门口,脸上是他从未见过、也未再见过的复杂情感——冷漠、诧异、愤怒、悲伤、疲惫等等一系列代表负面情绪的词语,全部都有。
他忽然就明白了那个“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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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他不再找牧野,也不理会牧野的询问,只对他道:“我以后再也不弹琴了,我最讨厌弹琴了。”
意料之外,牧野慌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问他为什么,一遍又一遍地劝他坚持,他当然不同意,还甩开对方的手,说自己不仅讨厌钢琴,更讨厌他。
至此两人不欢而散。
小孩子气性不大,一会儿就消了,当天晚上就去找牧野道歉,牧野开心地接受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依然借着其他由子找他。
一起吃饭,一起出去玩,一起去操场看同学挖了什么宝藏,一起去办公室看他又买了什么新零食。
他们和之前一样亲密,牧野和之前一样温柔。
江明寒心情不好,把这当成救命稻草。
好景不长,一个月后牧野辞职了,还换了号码,没给他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他心中有怨,想知道为什么辞个职连联系方式都要换?为什么辞个职就要将自己完全清除出他的生活?
他问过班主任,问过同办公室的老师,问过所有能想到的人。
他没能问到答案。
他被抛弃了。被牧野,也被家人。
钢琴不是引领他走向美好未来的灯塔,而是把他从天端敲进泥潭的棍子。
曾经,江晋海和沈霞颠覆了“严父慈母”的顺序。
江晋海温柔、慈爱、体贴、能干……几乎囊括了所有用来形容“好爸爸”的词。
他会在百忙中抽出时间,亲自下厨给他做无数顿好吃的饭。会在他的生日当天,毫不犹豫推迟重要会议,只为给他过一个有爸爸的生日。会在他吵着闹着要出门玩的时候,毫无顾忌地打破长年累月的习惯,陪他弄得一身脏兮兮的泥巴。会在他最喜欢的公园旁边找到最漂亮的房子,给他打造一个独属于他的个人游乐场,让他在每个周末,都得以享受到来自爸爸最珍贵的爱。
还会在每个上学日的傍晚,风雨无阻地站到校门外最亮眼的位置上,让他时时刻刻都可以骄傲地对同学说:“看!那个站得最高的男人,是他的爸爸。”
他的长官。
江晋海说过,他们不仅是爸爸和儿子的关系,还是一个Team,而Team中,就包括长官和队员。
相比于爸爸,他更喜欢叫江晋海“长官”,因为那样很酷。
江晋海也很喜欢这个称呼,每逢他喊出这两个字,都会摆出上级模样,佯作正经地进入“表演状态”——“请讲!”
小孩子爱没话找话,叫了人不一定有事,他也一样。常忽略掉江晋海的这句应允,直接扑到他怀里抱住他。
我好爱长官。他曾如此说道。
他曾无数次,如此说道。
江晋海从不嫌他腻乎,从不表现出任何不耐烦,他只会温柔地抱起他,然后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对他讲:“我也是。”
“你是爸爸最爱的小家伙。
是最令长官骄傲的队员。
即使世界毁灭,这一点也永远都不会改变。”
做出承诺那一日,江晋海甚至已收好了行李,为他准备了一次全世界孩子都无比向往的“自由旅行”——我们不上学了,我们出去玩。
江晋海原本是那样好的一个人。
他原本是被爸爸放在心尖上的小少爷。
可破灭却来得那样快——世界没有毁灭,甚至离着上一次承诺还没过多久,他就不再爱他了。
“自由旅行”,自然也不复存在,不是暂时搁置,是彻彻底底的取消,以后再也不会有。
江晋海像是被人夺了舍,彻头彻尾地成了个冷酷无情的机器人,再也不会将关心分给他一点点。
他不知道江晋海为什么那么讨厌钢琴,也不知道江晋海漠视他时在想什么,他曾无数次哭着询问对方原因,无数次无助地抱住他,想要寻得那一星半点儿从前的影子。
他也曾无数次地自责,无数次地自虐,又无数次地向江晋海道歉、解释,说钢琴是妈妈买的,说自己不该偷偷做坏事不告诉他,说自己以后再也不弹琴了。永远都不弹琴了。
如果我不弹琴了,爸爸可不可以回来啊……
他曾日复一日地思考,询问。
但最后的结果却永远都是被厌恶地一脚踢开,或者直接无视。
那时他才终于知道。
那不再是他的爸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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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讨厌房间里的那架钢琴。
他想把那架“施坦威”扔到外面的垃圾桶里。
可惜琴太大太沉,他力气不够,无法完成这项任务。
他向佣人寻求帮助,佣人拒绝了。
他只能向沈霞寻求帮助。
沈霞没有答应,没有生气,甚至笑了笑,对他说:“自己想要的东西,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自己承受哦。”
这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这是你主动给我的。
江明寒如是想到。
扔不掉,琴只能放在卧室里,让他每天醒来,都被迫想起这段回忆。
时间在愁绪与后悔中流淌。
彼时他家的旧管家还没离职。她人很好,对他更好。所以离了牧野失了父亲之后他也不是孤身一人,而是有家人。加上他不恋旧,更不多情。不出一个月,就可以将牧野抽离出自己的生活,也可以泰然自若地听其他同学或好奇或惋惜地谈论牧野的去向。
他很快就完全放下了牧野,接受了改变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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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毕,江明寒从琴前起身,右手横于胸前,朝观众席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雷动,音浪滔天。他像棵静默的松,与琴同伴。直至暗红色幕布将最后一抹人影也完全掩住,感官所及,只剩自己震透百骸的心跳。
此刻,他再次从熟练的琴手,回归为一只什么都不懂的钢琴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