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收的第一批稻谷堆成了小山,金灿灿地堆在农事超市的水泥地上。谷粒饱满,散发着新粮特有的清香——那是混合着阳光、泥土和稻壳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存?
农事超市里有两个五百吨的钢板储粮罐,银灰色的罐体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像两个沉默的巨人。如果能用,全村八百五十亩集体土地的收成,都能安全入库。
如果不能用,那就只能堆在地上,用最原始的办法保存。——彩条布盖上,砖头压住四角,周围撒一圈老鼠药。可这法子能撑多久?老鼠、麻雀、霉变,哪个都够呛。
问题在于,钢板仓的电控柜虽然只需按下启动按钮,就能控制进粮闸门、出粮闸门、输送电机等;但权限密码,村里人都不知道。
这也意味着,这两个储粮罐可能就是摆设,现在粮食进不去,里面的陈粮也出不来。
张建国站在储粮罐前,盯着那高高的罐子,眉头拧成了疙瘩,沉声说:“我来试试。”
他心里有数。
当年村里建这个农事超市,驻村队争取了一百万资金,但总投资两千多万,缺口实在太大。李世诚那小子脑子活,在外头搞工程挣了钱。镇村干部三番四次找他爹李长河做工作,连他和几个老家伙也被拉去当捧哏,这才把他请回来。村集体入股,还帮忙争取了两百万低息贷款,这才办起来。
超市开业那天,就在院子里搞了个内部庆功宴,摆了几桌。张建国那时候已经不当村支书了,但作为村里的老人,还是被请去喝了杯酒。
酒是李世诚带来的,五粮液,瓶盖一开,酒香飘了整个院子。
李世诚喝了杯酒,跟大家吹嘘:
“我这超市,从育秧到存储一条龙。”
“设备加起来两千万。”
“随便一个就大几十万。”
他尤其介绍了存粮罐:
“我这钢板仓是全自动化的,不需要钥匙,只是检修或特定安全节点上会用到工具。”
“进粮的时候,运粮车将粮食卸入地下坑道,通过提升机将粮食提升到仓顶,而后通过刮板输送机落入仓内。为了防止粮食自动分级导致设备损坏,仓顶配备了自动布料器,让粮食从中心向四周均匀散落,重的谷粒往中间聚,轻的往边上飘。”
“当粮食达到设定高度时,系统会自动报警并停止进粮;出料口没锁,连接着封闭的输送设备打开底部的出料闸门,粮食就会自动流出。”
“虽然出料闸门没有挂锁,但它由电动推杆控制。要打开闸门,需要启动空压机产生压缩空气,或者合上配电柜的开关。如果切断电源和气源,那个闸门靠人力是无法手动打开的。你拿撬棍都撬不开。”
他觉得新鲜,问李世诚:“你这粮仓都不上锁?粮食放着不怕丢?”
李世诚哈哈笑,搂着张建国的肩膀:“老辈子,我这都是高科技!不用锁,按按钮就能放粮。但按钮得有密码,密码不对,打不开。”
张建国“哦”了一声。城里人用密码指纹锁,村里还不多见——大家还是习惯用锁,钥匙塞进裤兜里:“那密码你可得弄复杂点,别让人家打开了。”
李世诚笑着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直接用手机号当密码,怕记不住,每次都要找。什么大小写加数字加特殊符号,这不折腾人吗?”
张建国还替他操心,酒杯都放下了:“那怎么行?不怕人偷?”
李世诚笑得更得意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晃出来一点:“老辈子,您想想,这粮食又不是银行卡,知道密码就能转走。他就算想偷粮,能偷多少?百十斤就累得够呛,多了得有车拉。我这儿里里外外几十个高清摄像头,偷不了。”
他指了指楼上:“我中控室还有系统,啥子时间启动了出仓电机、出了好多吨粮、进了哪个车位,系统里都有记录。小偷来干啥?自投罗网?”
张建国这才放心,啧啧称赞:“这年头,小偷都干不下去了。”
没想到当时酒桌上的闲聊,现在居然成了唯一的线索。——那天晚上喝了多少酒,吃了什么菜,张建国都记不清了;但李世诚说的“手机号当密码”,他记得清清楚楚——实在太新鲜。
中控室在二楼,不大,一台电脑,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几个监控画面。
张建国、高自远、何立群三个人挤在电脑前,盯着屏幕。
张建国不会用电脑,连鼠标都握不太稳;高自远也不太熟练,站在旁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何立群坐到椅子上。
电脑处于关闭状态,何立群按下电源键,机箱里风扇转起来,嗡嗡的。屏幕亮了,Windows的图标转了几圈,直接进入桌面——没有开机密码。几个图标孤零零地摆着,“我的电脑”“回收站”“360安全卫士”,还有粮仓监控系统的快捷方式,图标是个小谷仓,黄色的,顶上有个红色的顶盖。
何立群移动鼠标,双击那个小谷仓,进入登录页面——用户名输入框,密码输入框,下面是“注册”“登录”按钮。
张建国傻眼了。
他知道密码可能是手机号,但用户名是什么?他没问——当时没想过有这一出。
何立群试着点击用户名输入框,没有自动弹出保存的账号;又在桌上翻找,抽屉里只有几本说明书和一本旧台历,没有任何贴着的纸条或提示。
张建国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挫败:“看来是没法用了。要不先把粮食堆地上?”
何立群没接话,想着张建国刚才说的“听他说过,用的是手机号,好几年了,也不知道换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