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俘虏时,江烁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领头的疤脸汉子身上。那人被反绑双手蹲在地上,脸上从眉骨到下颌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江烁走到他面前,看到这道刀疤,想起了脸上同样带刀疤的孙老三,指了指他脸上的伤疤,问道:“你这伤,怎么来的?”
那疤脸汉子闻声抬头,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与凶悍外貌截然不同的、甚是讨好的笑容:“军爷明鉴,小的……小的其实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人,实在是家乡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才想着……铤而走险,混口饭吃。”
他边说边使劲侧过脸,用被绑着的手腕费力蹭了蹭那条“伤疤”的边缘:“您瞧,这都是假的!是一个以前唱戏的伙计给画的,说这样显得厉害点儿,能吓唬人……嘿嘿。”随着他的揉搓,那“伤疤”边缘果然晕开了一些,露出底下正常的皮肤。
江烁先是一愣,随即看着他那滑稽又狼狈的模样,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点头道:“画得是挺唬人,早知今日,何不寻个正经活路?”
那汉子讪讪道:“军爷教训的是……下次不敢了,真不敢了。”
江烁笑过之后,心中也明了这伙人确如之前所料,多是走投无路的流民。他不再多言,挥挥手,吩咐一名亲兵:“去个人,快马报与本地县衙,让他们来接手处置这些俘虏,依律办理便是。”
亲兵领命而去。
安排完这事,江烁的目光才继续扫视其他俘虏。这时,他才注意到其中有两个年轻人,约莫十几岁的模样,面黄肌瘦,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憨厚,不像其他流寇那般油滑。
被俘后,两人紧紧靠在一起,眼神惶恐又带着一丝不屈。
江烁心中一动,走过去问道:“你二人叫什么名字?看你们样子,不像是惯匪。”
年纪稍长的那个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哑声道:“回……回军爷,我叫张大山,这是我弟弟张小石。我们……我们不是真想当土匪啊!”
在江烁和陈景宇的询问下,两兄弟断断续续说出了他们的遭遇。
他们家原本在邻县有几亩薄田,虽不富裕,倒也能温饱。去岁秋,年迈的双亲相继病倒,为了抓药看病,他们咬牙把田地和房子都押给了当地一个士绅,借了印子钱。
“可……可爹娘还是没熬过去,去年一入冬他们就……”张小石声音哽咽,“我们办完丧事,那士绅就带着家丁来收地收房,说我们欠的钱利滚利,一辈子也还不清……他们占了我家的房和田,把我们赶了出来……”
张大山接着道:“我们无处可去,想找个活路,路上就遇到了这伙人……他们说不跟着他们抢,就得饿死……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了啊!”说着,这憨厚的汉子也红了眼眶。
周围其他的俘虏听了,也多有面露戚戚之色,显然其中不少人也各有各的不得已。
江烁与陈景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复杂。
江烁沉默片刻,对张氏兄弟道:“落草为寇,终究是条死路。你们有力气,有血性,何不换个活法?”他指着北边的方向,“眼下北边赤焰关外,北戎人虎视眈眈,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们若是有意,可以去投军。在边关,军功可以换取银钱、田亩。赤焰关内,不少安家落户的军士,都是靠着在战场上搏杀,用军功换来了田产,有了安身立命之所。总好过你们在这里朝不保夕,担着杀头的罪名。”
张大山和张小石听着,黯淡的眼中渐渐燃起一丝微光。
张小石怯生生地问:“军爷……真的,真的可以用军功换田地吗?”
“自然是真的。”江烁肯定道,“我便是从赤焰关回来的。军中条例写得明明白白,斩获敌首、缴获军械、坚守阵地,皆有功勋可记。只要肯拼命,肯吃苦,未必不能搏个前程,对得起你们爹娘在天之灵。”
兄弟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
张大山用力磕了个头:“多谢军爷指点!我们……我们回乡,给爹娘坟上磕个头,告诉他们一声,然后就去赤焰关投军!”
周围几个俘虏也跟着大喊:“我们也愿意去边关,只要能有条活路就行……”
江烁点了点头,先吩咐兵士:“给他们些干粮。”又转头对那些俘虏道,“待本地县官来了,自会查明你们的事,该受什么处罚按律法办,等这一切了结,你们想去赤焰关的,尽管去。”
陈景宇站在江烁身侧,低声道:“这世上,若能有一条看得见的活路,谁又愿意铤而走险呢。”
队伍继续北行,风雪渐紧,边关愈来愈近。